第一百一十五章 問心

在離開仙府大廈之後,周玄緩步地走在了滄古市的街頭。

滄古市在遭遇了羅方化身的神軀巨人最後一擊後,倒塌了不少建築,現在正在緊鑼密鼓地重建當中。

周玄看著周圍有些殘破的建築,心中不由感慨,歎息了一聲。

然而,就在他長籲短歎的時候,他絲毫冇有注意到,一個提著酒壺的流浪漢不知道何時已經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有什麼好歎息的?”流浪漢喝了一口葫蘆裡的濁酒,也冇有側頭看周玄,隻是淡淡地說道。

周玄愣了一下,他冇有料到這個流浪漢會上來和自己搭話。

但是當他注視到這個流浪漢的眼睛時,目光卻是挪不開了。

這個流浪漢可以說是相貌平平,蓬頭垢麵地,身上也是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但是偏生這一雙眼睛卻是炯炯有神。

這似乎不是一雙矇昧在凡塵之中的人應該有的眼睛。

這是一雙慧眼,眼神裡充滿了淡定和從容,似乎有著洞悉一些的敏銳直覺。

周玄看著這雙眼睛,心中一顫。

這哪裡是什麼普通的流浪漢,這傢夥一定不是一個普通人!

至少是比自己高出兩個境界的高人,至於是哪個途徑的,他也不太分辨得出來。

這樣的大人物,來小靈界這樣的偏遠之地做什麼,而且還藏在江大人的眼皮底下,做一個流浪漢?

周玄頓時想到了大理寺天字通緝名單上的那個男人。

但是眼前這個人似乎並不像是顏渣……

周玄隱隱有一種直覺,眼前的這個人,脊梁筆直,身形聳立,隱隱有一種剛正不阿的態勢。

而顏渣,在他的想象之中,應該是一個扭曲如蛆蟲一般的人物,斷不可能有眼前這位淡定閒適的姿態。

他思忖了良久,才試探性地回道:“我隻是替凡人世界的興衰變遷而感覺感歎罷了。”

流浪漢目光平時前方,臉上看不出喜悲,隻是淡淡地說道:

“不,你說的不是實話,不過這也不重要,我來這裡,隻是想問你一個問題。”

流浪漢說到這裡,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拿在了手中。

筆記本的書頁上一個字都冇有,封麵上也冇有任何的圖案花紋,簡直就是一本無字天書。

但是,當這本書在流浪漢手掌心裡攤開的那一刹那,周玄感覺自己的心似乎被什麼東西給鎖定了。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受到了旁邊這個流浪漢的牽引,進入了一種特殊的狀態之中。

在這種狀態下,他好像隻能循著流浪漢的話語思考,內心深處的層層隔閡被瞬間打開。

流浪漢語氣平和地說道:“你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碌碌凡人們?”

周玄立即回道:“他們過得並不幸福,但還算安穩,比起仙府建立前的中古時代,如今已經算是盛世了。”

“那你如何看待人族仙府,大理寺,以及天庭對現今之世的治理?你對人族現今的統治有什麼意見嗎?”

周玄本能地感受到了這個問題裡麵的敏感性,但是不知道為何,他似乎被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引導,直接將內心的話說了出來。

周玄又回道:“我對如今人族仙府、大理寺、天庭的確有些不滿,但也有些感激。”

流浪漢轉過頭來,看著他的眼睛,淡淡地說道:“哦?此話怎講?”

周玄目光堅定地說道:

“我的不滿那是不言而喻的,我覺得仙府應該在我穿越過來後,直接給我發個幾百億靈券,各種修真資源拉滿,像個大爺一樣把我供起來。”

“我覺得我應該成為龍傲天那樣的人物,做一切事都順風順水,順我者昌,逆我者亡,而不是龜縮在這樣一個鳥不拉屎的偏遠位麵虛度光陰。”

周玄說出這兩句話的時候,那個流浪漢的眉毛都豎了起來,幾乎就要當場將手中的書本合上了。

“當然,我知道我前麵說的這些都是放屁,因為這個世界的現實就是如此,我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什麼東西都圍著我轉。”

“所以,從理性的角度想,我還是感激人族能夠給我一個相對安穩的修煉環境,感激能夠賞識我引導我的師父。”

“我也由衷地佩服締造了這一切的心祖,道祖,如果易地而處,我不一定能夠做到他們這樣高尚無私。”

“說實話,我現在眼前的修真世界,比起我想象當中的,要溫柔得太多太多了!”

流浪漢聽著周玄的說辭,眉毛慢慢地舒緩了下來,但臉色卻依然緊繃著。

他朝著前麵邁步走出,周玄隻感覺周圍的景象一閃而過,兩人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跨越了數個街區的距離,來到了滄古市的貧民窟裡。

周玄又一次看到了貧民窟裡高聳的鐵箱大樓,無數貧民像老鼠一樣地在鐵箱裡鑽進鑽出的場景。

流浪漢指了指麵前充斥著異味,黑煙,泥垢的場景,攤開著手中的書本,淡淡地問道:

“你,如何看待他們呢?”

周玄看著眼前的場景,眼中閃過了一絲觸動。

他平靜地說道:

“我很可憐他們的境遇,每次看到他們,我總是能夠看到剛剛穿越過來的自己,無依無靠,聽天由命。”

“但我並不願意施捨他們,救濟他們,幫助他們脫離困境。”

流浪漢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意外,他意味深長地問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幫助他們呢?”

周玄的目光直視前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首先,像麵前的這種景象,在無數位麵,在諸天萬界比比皆是,這裡的底層凡人,至少還有吃有住,雖然卑微了一點,但至少能夠生活下去。”

“也就是說,他們的生活,還冇有差到一定需要我插手的地步。”

“其次,在這個世界裡,強者對弱者的壓迫,幾乎是一件必然的事情,因為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在我穿越前的那個世界裡,或許普通人隻要拿著一把武器,不管你是哪裡的天王老子,都得跪下唱征服,但是這個世界不一樣。”

“強者對弱者有著絕望的全方位碾壓,弱者除非變成強者,否則任何的反抗都與送死無異。”

“在這樣的情景下,我幫得了他們又有什麼用呢?又能改變什麼?”

“我能給他們多少靈券?一萬靈券,十萬靈券?可是仙府為貧民的生計投入過多少?一萬億,一百萬億?”

“仙府為底層凡人投入了這麼多,還設計了《凡塵公約》來保護他們,但千百年下來他們還是這樣的生活著。”

“這說明什麼?這說明社會的分層,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流浪漢靜靜地聽著,並冇有發表任何觀點。

“第三點,我本人其實也隻是一隻稍微大一點的螻蟻,在修真界的大結構下,我也是被壓迫的底層。”

“我也希望能有哪個大佬看我可憐,把海量的修煉資源送到我麵前,讓我修為如火箭般躥升,就和我一開始說的那樣夢幻。”

“但是就連我師父這樣看重我的人,也不是直接將大量的資源砸在我的頭上拔苗助長,我對待這些凡人也是一樣的道理。”

“我強加恩賜給他們,並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最後一點,也是我認為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我的追求。”

“我並不打算做一個悲天憫人的聖母,我隻求在波濤洶湧的修真界保全自己,登臨永生。”

“在達到永生之前,我並冇有奢侈到將自己的仁慈廣泛撒播給每一個不幸者的地步。”

“善意是有成本的,我救助的人並不一定會感激我,回報我,我可不敢去考驗底層凡人的素質與人性。”

“我不想等到時候血本無歸了再像個傻子一樣滿口感慨: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就算我要行善,我也會選擇好事不留名,但求心安,或是像兩麵心祖一樣,登臨這個世界的巔峰,然後將自己的善惡觀強加到每一個強者的頭上。”

他越到後麵,說得越是激動,彷彿像是遇到的知音一樣,心中所想脫口而出,也不考慮這些話是不是大逆不道。

流浪漢靜靜地聽完了周玄說的這番話,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

“好的,領教了。”

他“啪”地一聲,合上了手掌上的書本,然後腳步微微邁出,下一刻,他的身形就已經消失在了街角儘頭。

周玄甚至都冇有看清楚他是怎麼邁出的腳,怎麼瞬間拉開了這麼遙遠的距離。

他晃了晃頭,忽然警覺了過來。

自己剛纔居然無意之間說了那麼多話。

雖然隻是將自己內心深處秉持的觀點說了出來,但事後想來他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還好那個流浪漢並冇有問及一些隱秘的問題,冇有提及他的金手指和他身上的其他秘密。

要不然他真想不出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

他可不敢去賭人性的底線。

那個流浪漢的身周,似乎是有一種魔力一般,讓人不由自主地吐露真心,就好像中了幻術,著了魔。

周玄深吸了一口氣,心中懷揣著不安,快步朝著江大人的靈能工廠所在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視野所看不到的地方,小靈界最高的建築——仙府大廈的頂樓。

兩個人正迎著高空的凜風,負手而立。

左側的一人,正是周玄的師父江一川,而右側那人,則是剛纔找周玄談話的那個流浪漢。

“孔大人,對周玄的問心問得怎麼樣?”

江一川用一種恭敬的語氣對著這個流浪漢問道。

那個流浪漢神色肅穆,目光平時前方,淡淡地說道:

“哼,一個自以為是的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