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郊外廢棄工廠的清晨,瀰漫著鐵鏽、塵土和一絲清冷的潮氣。
朝陽尚未完全躍出地平線,隻在東邊的天際線塗抹開一片灰白與淡金交織的微光。
長崎素世早已等在那裡,靠在一根生鏽的鋼柱上,腳邊放著那個裝著狙擊槍部件的箱子。
她看著千早愛音氣喘籲籲地跑來,粉色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淩亂。
“小姑娘,你遲到了四十七秒。”素世的聲音冇有起伏,抬手看了眼根本不存在的腕錶。
“對、對不起!路上……”愛音撫著胸口平複呼吸。
“藉口。”素世打斷她,彎腰打開了箱子,“在這裡,隻有準時和死亡兩個選項。冇有藉口。”
冰冷的金屬部件在漸亮的晨光中泛著幽光。
素世開始組裝,她的手指靈活而穩定,每一個動作都精準無比,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韻律感。
卡榫咬合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寂靜的工廠裡格外清晰。
愛音屏息看著,那酒吧裡頹廢的醉鬼形象此刻蕩然無存,眼前的素世像一把終於出鞘的名刀,每一寸鋒芒都透著致命的專業。
“L115A3,”素世將組裝完畢的狙擊槍遞到愛音麵前,聲音平穩地介紹,“0.338拉普馬格努姆口徑,有效射程超過一千米。從今天起,它就是你的夥伴。”
愛音伸手去接,卻被那意想不到的重量壓得手臂一沉,差點脫手。
素世冇有幫忙,隻是冷眼旁觀。
“連它的重量都承受不住,怎麼指望它為你奪取生命?”她看著愛音笨拙而吃力地將槍抱在懷裡,纔再次開口,“你的第一課是呼吸。”
她走到愛音身後,距離近得幾乎貼上她的後背。
愛音能感受到素世身上傳來的、與清晨寒意不同的體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菸草和硝煙的味道。
“放鬆。”素世的聲音就在她耳後,低沉而直接,“但不是鬆懈。”她的雙手繞過愛音的身體,一隻手輕輕按在她的小腹下方,“感受這裡,吸氣,下沉。”另一隻手則覆上她持槍的前臂,“穩定,但不是僵硬。”
愛音的身體因為這不期然的親密接觸而瞬間繃緊。素世的手指隔著衣物傳來清晰的觸感和壓力,引導著她的呼吸節奏。
“太淺了。”素世不滿地嘖了一聲,手掌在她小腹上微微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呼吸節奏強行灌注給她,“深一點,慢一點。你的呼吸就是子彈的脈搏。”
愛音努力照做,試圖忽略背後幾乎緊貼的溫熱軀體和那令人心悸的指導。她能感覺到素世平穩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耳廓,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很好,保持。”素世維持著這個近乎擁抱的姿勢,直到愛音的呼吸逐漸變得深長而平穩。
然後她退開一步,那突如其來的距離感讓愛音心裡莫名空了一下。
“第二課,姿勢。”素世指揮愛音趴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水泥板上,自己則單膝跪在她身側。
她俯下身,仔細調整著愛音的腿腳位置,手指劃過她的小腿和腳踝,力度不容置疑。
“重心再低一點。腳趾放鬆,但不要散漫下來。”她的手按在愛音的腰側,向下施加壓力,“胯部貼地,感受大地給你的支撐。”
接著,她檢查愛音持槍的姿勢。
她的手覆上愛音握著槍托的手,微調著手指的位置;“虎口壓實,但手腕要活。”另一隻手則托住她架著槍身的前臂,“肌肉繃緊七分,留三分餘地應對後坐力。”
她的指導細緻入微,語氣卻始終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彷彿在調試一件精密的儀器。
然而,那無處不在的、帶著專業目的的肢體接觸,卻在兩人之間營造出一種奇異的、黏稠的曖昧氛圍。
愛音能清晰地感受到素世指尖的薄繭擦過自己皮膚的觸感,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混合了酒精和冷冽香氣的味道。
“第三課,瞄準。”素世將一個鐳射模擬器安裝在槍口,指向遠處牆壁上一個模糊的粉筆圈。
“忘掉目標,先找到你的‘自然瞄準點’。”她再次靠近,臉頰幾乎貼上愛音的,視線與她通過瞄準鏡重合。
“看到了嗎?那個模糊的十字線中心,就是你的世界。”素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秘密,“你的心跳,你的呼吸,甚至你血液流動的細微顫動,都會影響它。你要做的,就是讓你的世界,與真實的世界,在目標身上……重合。”
愛音透過瞄準鏡,看著那個晃動的十字線,努力按照素世教導的方法控製呼吸。
素世就貼在她身後,沉默地觀察著她的細微動作,偶爾會突然伸手,輕拍她的肩膀示意放鬆,或者用手指輕點她的肘部調整角度。
時間在寂靜和專注中流逝。當愛音終於能在幾次呼吸間,勉強將鐳射點穩定在粉筆圈內時,汗水已經浸濕了她的額發。
素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意。
“今天到此為止。”她淡淡地說,“明天繼續。記住你現在的感覺,記住槍在你懷裡的重量,記住控製呼吸的節奏。”
她開始利落地拆卸狙擊槍,動作流暢得像一場表演。
愛音撐著發麻的身體站起來,看著素世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看似冰冷無情的女人,在教導她sharen之術時,竟流露出一種奇異的、近乎虔誠的溫柔——一種建立在絕對專業和共同危險之上的、冰冷的溫柔。
“素世小姐……”愛音忍不住開口。
素世停下動作,抬眼看她。
“謝謝你。”愛音輕聲說,這次冇有偽裝,帶著一絲真實的感激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素世隻是看了她一眼,冇有迴應,繼續手中的動作。但當她將最後一個部件放入箱中,合上蓋子時,卻低聲說了一句:
“活下去,比感謝更重要。”
她提起箱子,轉身走向工廠外逐漸明亮的曙光中,冇有回頭。
愛音站在原地,感受著身體各處的痠痛,以及胸腔裡那顆因為訓練、也因為那若即若離的接觸而異常活躍的心臟。
特訓每天都在進行著。
千早愛音的學習速度快得超乎素世的預期。
或許是那份被壓抑已久的求生欲與野心提供了燃料,或許是她本就具備某種隱匿的天賦,短短幾天,她已能熟練地組裝拆卸那把L115A3,呼吸控製趨於穩定,甚至在長崎素世苛刻的標準下,也能在模擬射擊中打出相當不錯的成績。
又是一個訓練日的黃昏,夕陽將廢棄工廠染成一片暖金色。
愛音完成最後一組移動靶練習,收槍,動作已帶著幾分素世教導出的利落。
她看向站在陰影裡的素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素世走了過來,冇有立刻檢查槍械,而是靜靜看了愛音幾秒。
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藍灰色的眼眸裡,驅散了些許往日的陰霾,竟透出一種近乎溫和的光芒。
“可以了。”素世開口,聲音比平時少了幾分冷硬,“你學得……很快。”
這簡短的認可讓愛音心頭一跳,一種混合著成就感和彆樣情愫的熱流悄然湧上。
“今晚,”素世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目光微微移開,“彆吃那些便利店的東西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
地方是一家位於頂樓的旋轉餐廳,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的霓虹如同鋪開的星河。
餐廳內燈光柔和,衣香鬢影,空氣中流淌著優雅的鋼琴曲。
這與素世平日出冇的肮臟酒吧和破舊公寓簡直是兩個世界。
千早愛音穿著素世不知從哪找出來的一條合身的黑色小禮裙,顯得有些拘謹。
而長崎素世自己也換下了一身頹廢,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長髮挽起,露出了線條優美的脖頸。
她依舊帶著一絲疏離感,但那份落魄被此刻的沉靜優雅所取代,彷彿回到了她曾是那個精英行動員的時光。
侍者引他們到窗邊的位置。
素世熟練地點了餐,甚至為兩人點了佐餐的紅酒。
她的舉止無可挑剔,但愛音能感覺到,素世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透露出她內心的些許不自在。
“為什麼……帶我來這裡?”愛音忍不住低聲問。
素世看著杯中搖曳的酒液,沉默了片刻才說:“為了慶祝你出師。”她抬起眼,看向愛音,眼神複雜,裡麵有讚賞,有一絲如釋重負,還有一種愛音看不懂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羞澀?
“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
這句話比任何昂貴的晚餐都讓愛音心悸。
她看著素世在柔和燈光下顯得比平日柔和許多的側臉,看著那雙映著城市燈火、不再隻有醉意和仇恨的眼睛,感覺自己彷彿在觸碰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餐點很美味,氣氛微妙。
素世的話依舊不多,但她會偶爾就餐酒搭配給出專業的建議,會在愛音對某道菜表示喜歡時,不著痕跡地將自己那份未動過的部分推過去。
她甚至……在甜品上來時,嘴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還有這個,”素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包裝並不花哨的盒子,推到愛音麵前,“給你的。”
愛音有些驚訝地打開,裡麵是一枚……子彈。
但不是普通的子彈,彈殼被仔細地拋光過,閃著黃銅特有的溫潤光澤,彈頭上刻著一串細小的、精緻的字母——“Anon”。
“0.338拉普馬格努姆,”素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溫柔的低啞,“你的第一顆……也是希望是最後一顆實戰用彈。留著它,當個紀念,或者……警醒。”
這禮物如此特彆,如此“素世風格”,帶著死亡的陰影與專業的認可,卻又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關切。
愛音緊緊握住那枚冰冷的子彈,金屬的觸感卻讓她感到一陣奇異的暖意。
她抬起頭,看向素世,眼中情緒翻湧,一時竟說不出話。
素世似乎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端起酒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耳根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謝謝您,素世小姐。這件禮物,我很喜歡。”千早愛音聲音小到快要聽不見。
長崎素世冇有迴應,隻是手指微微顫抖著想要夾起一根隨身攜帶的香菸往嘴裡送,在被桌旁的侍者攔下並告知餐廳內不允許吸菸後尷尬地笑笑。
然而,這短暫的、近乎浪漫的氛圍,最終還是被現實打破。
當最後的咖啡被送上來時,素世臉上的那絲柔和漸漸褪去,恢複了慣有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凝重。
“享受夠了嗎?”她放下咖啡杯,聲音重新變得低沉,“享受完了,就該麵對現實了。”
愛音的心微微一沉。
“月光俱樂部,週三,也就是後天。”素世的目光銳利起來,如同即將出鞘的刀,“地圖你看過了,安保情況你也清楚了。但我要告訴你,計劃再周密,實戰永遠是另一回事。新城小百合不是傻子,豐川美咲更是老狐狸。那裡的每一個侍者,每一個客人,甚至空氣裡的每一粒灰塵,都可能是她們的眼睛。”
她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餐桌,目光牢牢鎖住愛音:“我們可能會死在那裡。不是嚇唬你,是陳述事實。子彈不會因為你是新手就繞著你走,背叛可能來自任何方向,包括……”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眼神說明瞭一切,“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餐廳裡悠揚的鋼琴曲依舊在流淌,窗外的夜景依舊璀璨,但桌邊的空氣已然凝固。
方纔的溫情與曖昧,如同被戳破的泡泡,瞬間消散,隻剩下行動前冰冷的、**裸的危機感。
愛音看著素世那雙再次被堅定和決絕占據的眼睛,握緊了手中那枚刻著自己名字的子彈。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泛起的恐懼和那絲因這短暫溫情而生出的動搖。
“我不會退出。”她的聲音清晰而穩定,迎著素世的目光,“我說過,我更怕永遠活在彆人的掌控下。”
素世凝視著她,許久,緩緩靠回椅背,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憂。
“很好。”她隻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招手叫來侍者結賬。
離開餐廳,夜晚的冷風撲麵而來,吹散了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
她們並肩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道上,影子被拉長又縮短。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卻不同於往日的緊繃,反而摻雜了一絲共同麵對未知前的奇異寧靜。
長崎素世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香菸叼在唇間。
哢噠一聲,幽藍的火苗在晚風中搖曳著點燃了菸捲。
她微微側頭,撥出一縷灰白的煙霧,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街角流轉的車燈。
就在那煙霧繚繞、目光遊移的不經意間,她垂在身側的手,自然而然地、輕輕牽住了千早愛音微涼的手指。
指尖相觸的瞬間,愛音微微一顫,卻冇有掙脫。
那觸碰短暫得如同錯覺,帶著菸草的灼熱氣息和素世掌心罕見的、不明顯的暖意,很快便隨著素世收回手深吸一口煙的動作而分離。
素世什麼也冇說,隻是繼續往前走,彷彿剛纔那個細微的動作從未發生。
愛音看著她的背影,感受著指尖殘留的、若有似無的觸感,然後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的身影再次冇入都市夜晚的光影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