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

許童一大早就把陳冬從床上撈起來。

“出去玩嗎?”他親吻著陳冬的唇角,貼著她麵頰廝磨,話聲含糊:“白江那頭新蓋了個遊樂場,前幾天路過看見已經在營業了。”

陳冬迷迷糊糊地推他的下巴:“你今天不工作嗎……”

“過兩天就開學了,”他吻了吻陳冬的指尖:“正好今天週日你也能休息,帶上小年一起玩一趟吧。”

倆人做好打算,就利落地起身收拾,坐著公交一路晃悠到了嫂子家。

嫂子卻死活不鬆口,連拉帶拽把他們門外推:“你倆自己去玩,彆帶他。門票百來塊一張,那麼貴!”

小年身上就套了條褲叉,又黑又瘦,跟個猴似的跟在旁邊:“媽,俺也想去。”

“去什麼去,”嫂子回頭訓斥道:“都還冇鼻屎大呢,你去了也玩不明白!”

“俺能玩明白!”小年著急地拽她的衣角,麵頰漲得通紅:“你懂的還冇俺多呢,俺都會唱英文歌了,你知道英文是啥嗎!”

說著,大聲把字母歌從頭到尾唱了一遍。

嫂子氣得直樂,最終還是鬆了口:“算了,你倆帶他玩得也不舒服,我一道兒去吧。”

四人浩浩蕩蕩地乘坐公交車往江北去。

日光毫無保留地傾斜而下,灑鍍在寬闊的江麵上。白色的輪渡拖著長長的波紋,悠長嘹亮的汽笛伴著水腥味的江風直傳進車廂中,江鷗撫過閃耀的水麵,輕快地追逐著。

耳畔傳來小年稚嫩天真的童言,嫂子有一搭冇一搭地迴應著。

一隻大掌緩緩握住陳冬的腕子,擠進指縫中。

那雙柳葉般的眼眸漸漸彎垂下來,連帶著眼瞼那顆細小的痣,也隨著粼粼波光微微晃動。

……

嫂子是很說一不二的人,堅決不要許童給他娘倆付錢,還想捎帶著把四張票都給買了。

幾人在售票口爭執了片刻,最終各買了兩張票,才高高興興拿著票進場。

剛踏進遊樂場的大門,小年就掙紮著扯住陳冬往過山車前麵走,嘴裡大呼小叫地:“俺想玩這個。”

陳冬便笑眯眯地隨著他向前走。

倆人起初還十分激動。隨著隊伍挪動,都慢慢沉默下來。煞白著兩張臉,緊緊攥著對方的手一言不發,隻是仰著脖子瞧著在天上亂飛的人影。

旁側忽然走上個工作人員,把小年牽到身高尺前量了量:“小朋友,這個項目你不能玩呀,身高不夠。”

小年的麵色在一瞬間紅潤起來,嘴巴都歪咧著,偏要皺著眉頭:“唉好可惜。”

還冇待陳冬鬆上口氣,嫂子忽然擠了過來,一把將小年薅進懷裡:“你倆去玩吧,我們去陰涼地兒等著。”

陳冬的手便空落落地懸在半空,顫巍巍地。

“彆怕。”許童彎著笑眼,拉過她邁上台階:“一兩分鐘就下來了,還冇排隊的時間長。”

陳冬被按在座椅裡,仍死死握著許童的腕子,掌心沁出絲絲汗水。

履帶咯噔噔地緩慢攀爬,整座遊樂園在身下逐漸縮小。

哢嗒。

整輛車凝滯在頂端的最高處。

而後,瞬間俯衝下去!

陳冬口中立即爆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個世界都顛倒過來。

天空在她腳下飛速掠過,粼粼波光的江麵倒懸在頭頂流淌。

呼嘯的狂風粗暴地捋過她的髮絲,灌進嘴巴,讓她幾乎窒息。所有的聲音,都被隆隆作響的風聲吞噬。

隻剩下心臟劇烈跳動著,震耳欲聾。

砰砰,砰砰……

她下意識偏過頭——

許童正望著她。

那雙柔和的、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她的麵容,浮泛起絲縷笑意。

在過山車漸漸減速,奔騰進黑暗隧道的瞬間,她十指叩住許童的手掌,猛地湊過頭。

一枚短暫、慌亂的吻,重重地印在他唇角。

車輛緩緩停靠在站台,陳冬軟著兩條腿,全靠許童半扶著往通道走。

旁側的大螢幕忽然滾動出她放大得幾乎失真的相片。

烏髮的長髮像海藻般在狂風中炸開,嘴巴大張著,淚痕在臉頰衝出滑稽的亮線。

那雙平日裡籠著疏離與冷清的精緻眼眸,眼尾高高上挑,飛揚著近乎野性的生命力。斂著水光的泛紅瞳仁,宛如寶石般閃耀著光亮。

許童停下腳步,目光凝視著螢幕上陌生又熟悉的姑娘,嘴角慢慢揚起。

他指著那張照片,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道:

“麻煩給我這張相片。”

陳冬握著被沖印出來、塑封好的相片,埋怨道:“怎麼不選張拍到我們兩個人的照片?”

許童把相片塞進她衣兜,笑眯眯地:“就這張好看,彆的你都太醜了。”

陳冬結結實實擂他一拳,又妥帖地把照片揣進兜裡:“過幾天買本相冊……”

“嗯,”許童親了親她的唇:“以後還要一起拍很多照片。”

遠處的小年蹦跳著跑過來,高高興興拖著兩人往外走。

他們去玩了碰碰車,許童把姐弟倆撞得原地亂轉,引來嫂子毫不留情的響亮嘲笑。

也坐上華麗的旋轉木馬。許童蜷縮在一匹小矮馬上,隨著悠揚的樂聲,無奈地上下起伏。

激流勇進時,幾人連雨衣也不捨得買,被澆得落湯雞一般狼狽爬上岸。

他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任憑陽光蘊在濕潮的肌膚與髮絲間,悠閒地分食著麪包和汽水。

小年蹭到許童身邊,拽了拽他的手臂:“哥,俺想上廁所。”

許童便牽過他的手,向兩人打了聲招呼,身影漸漸消失在人潮中。

嫂子跟陳冬坐在長椅上,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起來:“工作乾得咋樣了?”

陳冬垂下頭,眼睫斂著瞳仁含糊道:“挺好的。”

她們沉默下來,靜靜地注視著喧囂的人潮。

“錢呢?還差多少?”

嫂子問著,又喃喃道:“就幾個月,五千塊竟然能滾到一萬多,高利貸真是吃人不吐骨頭。”

細密的紋路自她眼角攀爬,蜿蜒隱冇在髮鬢間。

“媽,紙在哪兒了?”

吵吵嚷嚷的稚嫩童言激得陳冬猛地回過頭。

一高一矮兩道身影立在身後。

那雙鋒利的眼眸沉靜幽暗。窄薄的眼皮半耷著,漆黑的瞳仁微微上浮在眼眶中,隻隔著幾步距離,安靜地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