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話費卡 xingw anyi.co m

劉喬陽聽進了陳冬的話。

但隻聽了一半。

他每天都來快餐店,點上幾杯可樂,一坐就是一天。

待中午陳冬下班,才笑嘻嘻地挺著灌得溜圓的肚子,死皮賴臉跟在她後頭。

無論陳冬如何譏諷他,攆他。他就笑眯眯地彎著眸子:“好歹我這顆牙也是為了你拔的,我過來看看你怎麼了。”

陳冬瞧見他便煩得很,轉過身,邁著大步蹬蹬往前走。

“你知道聶輝最近在忙什麼嗎?”

劉喬陽的話聲總是上揚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沙啞與鼻音,漫不經心地晃著腳步。

陳冬煩躁地應道:“我怎麼知道?我們又沒關係。”

腕子忽然被隻粗糙的手掌捉住。

陳冬掙紮幾下,冇能甩脫,當即便要發火。

“噓。”

劉喬陽握著她的手臂,一根食指豎在唇前,眼眸彎垂著,纖長的眼睫半掩住晶亮的瞳仁:

“你看那個人,認識嗎。”

陳冬微偏過頭,視線往路對麵掃去。

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立在電線杆後,身上套著件深灰色休閒服,棒球帽低低壓住半張臉。

陳冬一時冇能認出是誰。

“是老宋啊,”劉喬陽低低笑了起來:“聶輝的兄弟、聶輝的左膀右臂……”記住網站不丟失:po18qs.com

“第一天見你,我就發現他跟在你後麵。”他身體隨著笑意輕微顫動,瞳孔大張,如渡著團明亮的火焰。

“謝謝你,陳冬。”

他這麼說道。

一輛銀灰色麪包車忽然從街頭疾馳而來,輪胎磨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銳爆鳴,直直停在路對麵,截住陳冬的視線。

她聽見車門嘩地開啟,混亂的腳步夾雜著行人的尖叫,以及沉悶的擊打聲。

麪包車搖晃起來。

有人從車窗探出頭,向劉喬陽招呼道:“喬陽,辦好了!”

劉喬陽鬆開陳冬的手腕,眯著笑眼:

“最近晚上彆出門。”

他說著,步伐悠然邁向馬路對麵,抬手向陳冬揮了揮:

“走啦,拜拜~”

那雙杏眼彎垂著,薄唇掛著清淺的梨渦。日光自挺拔的鼻梁投射而下,那半張隱在陰影中的麵容,映襯著脖頸觸目驚心的疤痕,詭異、扭曲。

麪包車疾馳而去。

這是市裡最繁華的街區。

而老宋,是陳冬見過體格最健壯的成年男性。

夏日的陽光炙熱而明媚,滾燙的溫度裹挾著周身,寒意卻自後脊緩緩蔓延。

這一切,清楚,直白,又暴戾地闖進腦中。喧囂的街頭與紛亂的人聲,都在此刻變得遙遠而朦朧。

得幫幫老宋,劉喬陽他……

她腳步忽然一頓,整人直愣愣地立在原地。

——是heishehui。

聶輝是。老宋也是。

他們冇什麼不同。

她抬眼往街對麵望去。彙聚的人潮已然散儘,街道又恢複如往常般熱鬨的氣氛。

她神色平靜下來,轉過身,抬腿往電腦城的方向走。

這件事與她,與普通人,與被壓迫者,都冇有絲毫的乾係。

……

手機店門口擺著塊小黑板,上頭寫著行粉筆字:

購買叁百元話費卡,贈送小靈通一部,十元月租無限通話,先到先得!

陳冬邁進店裡,指著那塊黑板問道:“哥,這個活動我能參加嗎?”

閃耀女聲的比賽進入尾聲。

景懿和短髮姑娘不僅自己買卡,也會幫住宿生帶幾張回去。

每天加起來也有大幾百塊。

“你想要我送你個,”老闆笑眯眯地摸出個黑色小靈通擱在櫃檯:“這玩意兒不值啥錢。”

陳冬接過小靈通,在手裡摸索著。

“長途電話也免費嗎?”

她忽然抬頭問道。

“本地通話免費,撥長途兩毛錢一分鐘。”老闆讓她一問纔想起來,提醒道:“它有區域限製,隻能在本市用,你帶到市區外就用不了了。”

陳冬應了聲,握著小靈通回到地下室,躺在鐵床上擺弄起來。

螢幕的光亮映出半張蒼白疲憊的麵容,那顆清淺的小痣,在黑暗中若隱若現。

她想打給許童,卻不知道許童的號碼。

空蕩蕩的聯絡簿,最後隻孤零零地留下串“家”的電話號碼。

……

陳冬一天天數著日子。

再過四天,她就在快餐店乾滿一個月。

加上幫買話費卡的錢,這個月工資幾乎接近兩千塊。

這是陳冬第一次有餘力存下錢償還本金。按照這個收入,她再乾上十個月,就能徹底把貸款還清。

許童遞來的那張夜校傳單還留在地下室,平整地夾在書頁中,鎖在抽屜裡。

她還是想上學,想唸書。

等還完債,等攢夠學費,她要去報名夜校,考張會計證書。

快餐店的玻璃門陡然開啟,打斷了她的思緒。

陳冬抬起頭,瞧見箇中年女人扯著景懿走進店裡,麵色陰沉,高跟鞋踏在地麵噔噔作響。

“是誰給你買的話費卡?”

她徑直走到櫃檯前,抬手把景懿向前一推,聲音低沉地壓著怒氣。

景懿踉蹌幾步站穩身子,垂著頭,一言不發。

女人罵了句,轉身啪地一掌拍在櫃檯上:“你們誰給我閨女買了幾百塊錢話費卡?”

“啥電話卡?”隔壁同事神情茫然。

“那就是你了。”女人轉頭望向陳冬,冷笑一聲:“你知不知道還有幾天就要高考了?你知不知道她現在有多關鍵?”

“姐,我隻是幫景懿買話費卡,我……”

陳冬話還冇說完,就被女人尖銳的聲音打斷:

“六百塊!”

她一巴掌掀翻櫃上堆迭的餐盤:“你一個月才能賺多少錢,你就敢幫孩子買這麼多話費卡!!”

餐盤劈裡啪啦砸在地上,沉悶的聲響迴盪在整間快餐店,連帶著大廳中零散的客人也抬頭張望。

陳冬焦躁著,不安著,生怕李娜出來看到這荒唐的一幕。

“姐,我隻是幫忙買卡。您彆生氣,我把錢賠您,以後不會再這麼做了。”

她艱難地勾起個笑容,慌張地掏出口袋所有的錢,雙手遞到女人麵前。

“你賠得起嗎!你耽擱得是她的學業,是她的青春!”女人咆哮著,抓起那把錢劈頭蓋臉向陳冬砸去:“叫你們經理出來!”

五顏六色的,皺巴巴的鈔票洋洋灑灑自天空飄落,落在發頂,搭在肩頭,壓得陳冬直不起腰。

她望向景懿。

那雙漆黑的眸子無聲地哀求著,懇求著她,能站出來替自己說上句好話。

景懿卻始終低垂著腦袋,鴕鳥般,將頭顱埋進熾熱黑暗的沙地中。

她聽見身後傳來串的腳步,匆忙的,利落的,熟悉的。

那是屬於李娜的步伐。

陳冬無措地立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著。

那一顆心,也隨著清晰的腳步聲,慢慢墜入深淵的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