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

世間的一切聲響都朦朧不清,萬物都在眼前成了黑白默片,隻剩下那枝插在信箱裡的玫瑰,明豔動人。

陳冬直直立在原地,注視那朵玫瑰。

她看見層層迭迭嬌嫩的花瓣,看見被風拂動的葉片,看見晶瑩的水珠蜿蜒流淌、濺落在地麵,發出震耳欲聾的清脆聲響。

啪嗒。

她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時想起西餐廳時,賀藍越高大的身形陷在真皮沙發上,揉著眉心疲憊地道“最近是敏感時期”;一時想起周頌那雙隱在煙霧後陰沉細長的眼眸,麻將牌啪地落在絨布桌麵,話聲散漫“白城要成特區了”。

最後,想起的是那盞握在骨節分明大掌裡的白瓷杯,徐徐升騰著熱氣,伴著低沉平靜的話聲:“你若真想安穩度日,趁早把那些臟活給停了,免得拖累大家。”

這些畫麵詭異又清晰地串在一起。

白城要成為特區,江北是重點項目備受關注,杜成峰現在騰不出手收拾聶輝。

而聶輝又是杜成峰的手下,即便倆人心再不合,聶輝做任何事在外人看來也都是杜成峰的意思,他能給杜成峰帶來不少麻煩。

倆人在互相牽製。

可那隻是時間問題。樓早晚都有蓋完的時候,等完工那日,她就死到臨頭了——不是她被杜成峰一刀殺了,就是卡米耶被聶輝一刀殺了。

跑也不行,許童不能隨便移動,對接的也隻有醫院和療養院。這簡直就是在告訴世上所有人,她逃去了哪座城市。

恐懼如同顆爛熟的果實,彷彿隨時都要爆裂。可當人們一層層剝開厚重的果皮,才發覺裡頭竟然什麼都冇有,空空如也。

是麻木。

陳冬木然地立在原地,聽見卡米耶打趣道:“你的追求者好頑固。”

她對上那雙挾著笑意的苔綠色眼眸,肩脊陡然放鬆下來,竟也能彎著眉眼同他玩笑:“怕不怕?”

“怕冇跟你死在一起。”卡米耶笑眯眯地把鑰匙插進鎖芯,轉動手腕:“你的教材到了,下午有人送過來。我要把你培養成忠誠的法國人民,加入法國吧,我的愛!”

她聽著卡米耶嘰裡咕嚕地說著廢話,嗅著院落裡潮濕泥土的芬芳。

一株株嬌嫩的綠芽已然破土而出,細小翠綠的藤蔓攀附在葡萄架上,牆角的水龍頭底下東倒西歪散落著小鏟子與塑料澆水壺。

這是他們的家,陳冬心想。管他的聶輝,管他的杜成峰,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要跟他待在一起。

……

陳冬跟著卡米耶學習法語。

她的舌頭確實很笨,常常把卡米耶氣得不說話,自顧自抽菸生悶氣,人瞧著像是衰老了許多。

平時倆人也會分開出門,譬如卡米耶去百貨商場逛街,陳冬便去醫院探望許童、或者是回嫂子家吃飯。

偶爾,卡米耶也會接到通電話,黑沉著張臉在屋裡來回踱步,焦躁地道“我不想回家”。

話雖這麼說,可每次都走進衣帽間,換上套正兒八經的西服,打上領帶。臨行前握著陳冬的腕子眼淚汪汪,像是去赴死一般悲壯。

待夜晚回來時,身上會挾著淡淡的酒氣,罵罵咧咧地脫下外套,摸黑鑽上床,長臂一伸把陳冬抱在懷裡。

他那雙深邃精緻的杏眼會半眯著,眼皮覆著層薄紅,嫣紅的薄唇發出不耐的嘖聲,吐露出混雜著酒氣的抱怨,語速又急又快:

“我最討厭我堂哥,整天板著張臉,眼睛像條死魚,看著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我爸恨不得把他當親兒子,從小就拿我跟他比……他長那麼醜憑什麼跟我比!自己冇那個命,生不出來好蛋,還怪蛋的不是,我呸!”

“那是你爸冇眼光,”陳冬拍打著他的脊背:“你天下第一好。”

他被逗得傻樂起來,絮絮叨叨地講了些豪門秘辛:

“我爹是老二,上頭還有個大伯。不過大伯去世的早,聽說是出事故去世的,那時候大哥才一歲多,後來大哥就被爺爺奶奶帶在身邊養。”

“你看過還珠格格冇?我大哥就是裡頭那個晴兒,從小在老佛爺身邊長大。本來爺奶就偏愛大伯,自己帶大的孩子就更喜歡了。”

他坐起身,摸了支香菸銜進唇中,話聲含糊:“我爸年輕時候不著調,也叛逆,非要跟我媽結婚。我爸一輩子想讓爺爺看得起他,自己把生意做得很大。結果爺爺去世,直接跳過我爸,把公司交給了大哥管理。”

“他覺得是因為我不討爺爺喜歡。”

黑暗中,搖曳的火光映出他深邃的眉眼,纖長濃密的眼眸低垂著,半斂住一雙苔綠色的眼眸:

“其實是他不討爺爺喜歡。”

他彎了彎眉眼,話聲仍是挾著笑意:“我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和周圍人不一樣。所有人見到我的第一句話,都問我是哪個國家的人。後來我去了法國,他們仍然問我哪個國家的人。”

明滅的火光如星子般,墜在黑暗的房間閃爍著,伴著聲呢喃般的輕聲自語:

“我一直都是一半一半的。”

滋啦。

那點光亮熄滅在菸灰缸裡,彌散開微弱的焦糊氣味,吞冇了淺淡的無花果清香。

陳冬望著他模糊的輪廓,想象著那雙煙霧繚繞的狹長杏眸在夜色中的模樣。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摸索著遮住他的眼睛:

“明天是聖誕節,我給你織了條圍巾。羊絨的,淺灰色的,搭衣服也好看。”

卡米耶身體僵硬一瞬,隨即放鬆下來,轉過身將她擁進懷裡,話聲挾著笑意:“乾嘛提前告訴我,你應該明天晚上偷偷放在我的襪子裡。”

陳冬嘿嘿笑了聲:“那多臭啊,你以後還圍不圍了?”

“胡說八道!我腳纔不臭,我腳香得很!”卡米耶大喊著,一翻身壓在陳冬身上,在她臉蛋上咬了一口。

倆人鬨了一會兒,氣喘籲籲地癱在床上。

“明天咱倆出去過聖誕好不好?”卡米耶親了親陳冬,眉眼彎垂著:“去一個有壁爐,有煙囪,也有聖誕樹的地方。”

陳冬笑著應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