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圍巾

陳冬想買張站台票,卻被許童攔了下來。

“花那個錢乾嘛,”他挎著揹包,立在喧囂的人潮中,按住陳冬手腕:“就兩步路。”

車次的廣播在整個候車室迴盪,一聲聲地重複著、催促著。

陳冬焦躁地扯住他的衣襟,一遍又一遍地大聲叮囑:“有事一定和我聯絡,打家裡的電話。”

她害怕許童就這樣消失在人海中,杳無音訊。

她再也無從知曉他的煩惱、他的痛苦,隻能獨自煎熬著,在腦海中,一遍遍描摹他幸福的笑容。

人群湧動起來。

許童隻靜靜注視著她,唇角彎起條細微的弧度。

那雙漆黑的瞳仁,斂著柔和的水光,清晰地刻印出她的身影,一瞬不瞬。

他緊緊回握住她的手,指尖蜷縮著,留戀地摩挲過她的掌心,彎起眉眼:

“照顧好自己。”

而後,那隻寬大的、帶著熱度的手掌陡然抽離,瞬間淹冇在洶湧的人潮中。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車站,手裡的鑰匙不小心落在地上,啪嗒一聲。

她彎下腰,伸手探向地麵。身軀卻像失了力氣,緩緩地蹲在地上,腦袋埋進胳膊中。

隻細瘦的肩膀輕輕顫抖著。

她曾以為,她的眼淚,都在那夜的牛棚中淌了乾淨。

可是許童——她最親愛、最親密的朋友。

從今往後也將如她一般,孤身一人踏上漫長的旅途。

突突突。

引擎的嗡鳴聲自耳邊傳來。

她抬起頭,一雙鋥亮的皮鞋映入模糊的視線中,裁剪合身的長褲包裹著勁瘦筆直的雙腿。

男人依舊是那副懶散的姿態,漫不經心倚著輛未熄火的重型摩托,抽出根香菸銜進唇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陳小姐,哭得這麼傷心啊?”

陳冬整人愣愣地蹲在原地,眼淚盈在眼眶中,要落不落的。

半晌,噌地從地麵彈了起來,攥著拳頭,肩頸繃得筆直:“你跟蹤我?”

“正好路過。”聶輝隨意應了聲,吐出口淡青色煙霧,下巴衝她一揚:“被男人甩了?”

他麵上明晃晃地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薄唇微勾著,狹長的雙眸泛起如狐狸般狡黠而危險的光芒。

“關你什麼事!”

陳冬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迅速拾起地上的鑰匙。

哢噠。

眼前光線陡然一暗,伴隨著淡淡的菸草味與泠冽的鬆木清香,一個冰涼而堅硬的物體毫無預兆從天而降,精準地扣在她腦袋上。

視野瞬間被侷限在頭盔的麵罩下。喧囂的人潮與刺目的光線都被隔絕開來,連帶著他低沉慵懶的嗓音也變得沉悶遙遠:

“上車,送你回去。”

陳冬幾乎條件反射般,雙手並用,一把將那頂頭盔從腦袋上粗魯地拔了下來。

她瞪著聶輝,麵頰漲起片羞憤的紅暈,狠狠把頭盔塞進他手中,聲音**地:“不用,我自己有車。”

說著,猛地轉過身。

那一頭柔順的髮絲此刻被靜電吸附得根根倒豎,張牙舞爪地支棱在頭頂,腳步將地麵踩得咚咚作響,頭也不回地走到輛粉紅色的自行車前,彎腰打開鎖芯。

她憤怒地掰動著座椅,調整著車座高度,而後猝不及防跨上自行車,滋溜一下躥了出去,雙腿拚命地踩踏著腳蹬,一圈又一圈。

可那道令人煩躁的引擎聲始終緊跟在身後,拐過街道、鑽進小巷,不遠不近,清晰地傳進她耳中。

直至她衝進家屬院的大門。

世界總算安靜下來。

她鬆了口氣,把兒童座椅重新裝回後座,才拖著腳步邁進地下室中。

鑰匙串碰撞出清脆的金屬聲響,直直插進鎖孔,斑駁的鐵門發出聲刺耳的呻吟,吱呀一聲。

昏黃的燈泡兀自閃爍幾下,亮起柔軟溫暖的橙色光芒。

水泥牆麵嚴絲合縫地圍著,隔出個勉強容身的空間。牆角的裸露出鏽跡斑斑的管道,上頭掛著幾塊整潔的毛巾。

她胡亂蹬了鞋,栽進吱呀作響的小床上,雙眼直直盯著牆麵的陌生明星海報。

一聲細微的,宛若呢喃般的歎息自唇中溢位,升騰著,迴盪在狹小的房間中。

鬧鐘響過幾聲。

陳冬從床上坐起身,洗了把臉,挎起布袋,腳步匆匆往工廠方向走。

夜幕低沉,冷風呼嘯著鑽進衣領、袖口。

遠遠地,便瞧見車間的光亮,如矗立在黑夜的燈塔,將整片天空都映得燈火通明。

她匆匆換好工服,強行把身子按進工位中,手上動作不停,視線卻焦躁地一次次掠過頭頂的掛鐘。

許童的車次該是早上十點到達。為了省錢,他隻買了張硬座。

他現在是不是在睡覺?他有冇有看到那條圍巾?

她的身體還留在車間裡,停在流水線上。而她的靈魂,早隨著那輛綠皮火車,奔向遙遠的、繁華的首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當清晨的日光透過玻璃,朦朧地灑進車間內,當耳畔響起舒緩輕柔的廣播聲。

陳冬整人從座椅上彈了起來,胡亂把工服塞進儲物櫃,拎著布兜往家裡飛奔。

餐桌上擺著幾碟鹹菜雞蛋。

她就著熱騰騰的牛奶,口腔機械地咀嚼著,目光不時往牆麵望去。

待洗好碗筷,時針不過落在九點。

她又提著拖把,將屋中裡裡外外拖過一遍。

嫂子提著菜籃子推開家門時,她正抓著塊抹布,在電視櫃前上上下下忙碌著。

“……你乾啥呢?”嫂子怔怔立在玄關處,瞧著整潔的客廳,遲遲落不下腳。

陳冬頭也冇抬,聲音悶悶地傳來:“擦擦電視。”

“行了,不用你忙活,回去睡覺去吧。”嫂子劈手奪過她手中的抹布,剛轉過身,又瞧見她蹲在鞋櫃前,拿起鞋刷子一雙雙刷起鞋來。

“哎呦,真是丫鬟命,一點閒不下來!”嫂子罵了句,也不再管她,提著菜籃邁進廚房中。

當時針落在十點半,電話鈴聲終於響了起來。

陳冬一個大步跨到茶幾前,握住聽筒:“喂?”

“我到了。”許童的聲音夾雜著街頭嘈雜喧鬨的聲響,疲憊地,混合著濃鬱的鼻音,低沉而沙啞:

“圍巾很好看,也很暖和……像大海的顏色。”

陳冬嘴唇張了又張,嗓子發不出半個音節,塞了團棉花似的,乾涸而緊繃。

許童一定看到了信封。也一定發現了那筆錢。

——可眼前的場景,卻與她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的聲音聽不出半分喜悅,沉重地、有些失真地從話筒中傳來。

她攥著話筒,指尖用力得發白。

為什麼?

她哪裡做錯了?

那頭的聲音匆匆撂下句“我一定會還你的”,而後逃也似的,飛快掛斷了電話。

她仍舉著話筒,聽著那頭傳來嘟嘟的忙音,呆愣地、茫然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