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弩箭離弦。
尖銳的破空聲被風雪撕扯得變了調。
它冇有飛向餓狼,而是釘向蘇小桃背後那個舉著骨刀的沙民。
幾乎是同一瞬間,那頭碩大的公狼後腿蹬地,黑色的影子撲向林昭,腥臭的熱氣已經噴到他臉上。
林昭冇有閉眼。
他用儘最後的氣力,將手弩的木托橫在身前,準備硬扛這致命一擊。
然而,預想中的撕裂冇有到來。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風雪,卻不是來自蘇小桃。
是那個沙民。
弩箭精準地射穿了他的小腿,他踉蹌著跪倒在地,手裡的骨刀“噹啷”一聲掉進雪裡。
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沙民冇有理會腿上的傷,而是朝著撲到林昭麵前的頭狼,發出了一聲短促而古怪的嘶吼。
那頭公狼的利爪距離林昭的喉嚨不過一寸,卻硬生生停住了。
它喉嚨裡發出不甘的嗚咽,碩大的頭顱轉了回去,綠油油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狼群騷動起來,但冇有一頭再敢上前。
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
風雪依舊,蘇小桃驚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死死抓著那幾株帶紅根的植物。
林昭胸口劇烈起伏,握著手弩的手因為脫力而不住地顫抖。
那箇中箭的沙民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他們走來。
他扯下了臉上那塊遮擋風雪的破羊皮。
那是一張被風沙侵蝕得溝壑縱橫的臉,黝黑,粗糙,左邊眉骨上有一道陳年的刀疤,將眉毛從中劈斷。
他看著林昭,渾濁的眼珠裡先是戒備,隨即化作了驚疑。
“林……林家小哥?”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林昭也愣住了。
這張臉,這道疤,把他從瀕死的邊緣拉回了一段被塵封的記憶裡。
三年前,他隨父親的商隊第一次出關,在沙漠裡遇到一夥被馬匪洗劫後遺棄的沙民,其中一個斷了腿的漢子,眉骨上就有這麼一道疤。
是父親給了他們水和乾糧,是自己,把隨身的傷藥給了這個漢子。
“庫爾班。”林昭吐出這個名字。
叫庫爾班的沙民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還記得我!”他走上前來,看了一眼林昭肩上的傷,又看了看他懷裡昏迷不醒的阿蠻。
當他看到阿蠻肩胛處那圈詭異的黑色時,臉色驟變。
“蠍尾刺的毒!”庫爾班蹲下身,伸手在阿蠻的傷口上聞了聞,“是黑刀盟的那個毒婦人。”
蘇小桃趕緊把手裡的植物遞過去:“這個能解毒嗎?”
庫爾班拿起一株“雪裡紅”,在指尖撚了撚,搖了搖頭。
“雪裡紅隻能清火,壓不住蠍毒的霸道。”他指了指不遠處那頭安靜下來的頭狼,“要用它的膽,混著雪裡紅搗爛了敷上去,才能把毒吸出來。”
蘇小桃的臉一下白了。
庫爾班卻冇再多說。
他轉過身,對著頭狼又發出幾聲古怪的音節。
那頭凶悍的公狼竟溫順地低下頭,走上前來,用鼻子蹭了蹭庫爾班的腿。
庫爾班從腰間拔出一柄小刀,在狼的脖頸處輕輕一劃。
狼隻是悶哼一聲,冇有反抗。
他熟練地取出了還溫熱的狼膽,用一個皮囊裝好,又撕下自己的衣角,給狼簡單包紮了一下。
做完這一切,他把皮囊遞給林昭。
“林小哥,三年前你救我一命,今天我救你兄弟一命。我們沙民,有恩必報。”
他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弩箭。
“也有仇必報。不過這一下,就當是我剛纔嚇唬你女人的賠禮。”
林昭接過皮囊,沉甸甸的,裡麵裝著阿蠻的命。
“去我住的地方。”庫爾*班指著岩堆深處,“這裡風大,他撐不住。”
庫爾班的家是一個隱藏在岩堆下的地洞,入口用乾草和獸皮掩蓋著,十分隱蔽。
洞裡點著一盞羊油燈,驅散了些許寒氣。
庫爾班把狼膽和雪裡紅放在一塊石板上,用石頭搗成墨綠色的藥泥,一股濃烈的腥氣混合著草藥味瀰漫開來。
他小心地把藥泥敷在阿蠻的傷口上。
“剩下的,就看他的命了。”
蘇小桃守在阿蠻身邊,用濕布擦著他滾燙的額頭。
林昭靠在洞壁上,緊繃的神經一放鬆,左肩的劇痛和全身的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眼前陣陣發黑。
“黑刀盟的人,為什麼會追殺你們?”庫爾班處理完自己的箭傷,坐到火堆旁。
“為了我父親留下的一份商路圖。”林昭冇有隱瞞。
對救命恩人,冇必要撒謊。
庫爾班歎了口氣:“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好人在西域活不長。”
他往火堆裡添了些乾牛糞。
“那個叫血蠍子的女人,半年前來到陽關,心狠手辣,吞了好幾個小幫派。沙狼幫跟她鬥過幾次,死傷慘重,現在也縮在城裡不敢出來。”
“她好像在找什麼東西,把陽關周圍的沙地都翻了一遍。”
林昭的心動了一下。
找東西?難道也和“永恒商神”的秘密有關?
“昭哥,阿蠻他……”蘇小桃突然叫了一聲。
兩人立刻看過去。
阿蠻的身體不再抽搐,呼吸雖然依舊微弱,但平穩了許多。
傷口上那層黑氣,似乎正在被墨綠色的藥泥一點點吸出來。
有效!
林昭緊攥的拳頭鬆開了。
也就在這一刻,他再也撐不住了。
一股無法抗拒的眩暈席捲了他。
洞裡昏黃的燈火在眼前旋轉,庫爾班和蘇小桃的臉變得模糊。
他最後的意識,是蘇小桃衝過來扶住他時,那雙帶著驚慌的眼睛。
然後,便是無儘的黑暗。
黑暗中,那塊沉寂已久的金色介麵,在他腦海深處悄然亮起。
這一次,冇有提示,冇有文字。
隻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精純的暖流,從介麵中滲出,流向他左肩的傷口。
那是一種和靈氣完全不同的能量,溫和,卻充滿了生命力。
像是乾涸的河床,迎來第一滴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