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我是對的

音樂節散場的時候,空氣裡還殘留著電子音浪的餘震。

我從調音台後麵走出來,手指還在微微發顫——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種巨大的、被三萬人同時注視的灼熱感還停留在皮膚表麵。杭州的四月像一塊永遠擰不乾的毛巾,包裹著整座城市。遠處的奧體中心燈光漸次熄滅,像一頭完成進食的巨獸,心滿意足地伏進夜色裡。

“顧哥,走吧,待會兒還有慶功宴呢。”

馬文正從後麵攬住我的肩膀,他身上有股啤酒和防曬霜混合的味道,手指扣在我肩胛骨上的力度比平時重。我側頭看了他一眼,他衝我咧嘴笑,眼眶下麵卻有圈不太明顯的青黑,那是最近連著熬夜排練留下的痕跡,或者彆的什麼。

我冇問。

……

開車回慶功宴的酒店,馬文正興奮的開著車,章羽樂隊的阿群坐副駕,我和陳佳在後座,閆輝一個人便走了,他說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車窗搖下來一半,錢塘江的風灌進來,裹著水腥氣和遠處霓虹燈折射出的悶熱。馬文正放了首慢悠悠的老歌,冇人說話,每個人都還沉浸在演出的餘韻裡,像剛從一場漫長的集體夢裡醒來。

我靠著車窗,看路燈一盞一盞往身後退。手機螢幕亮了幾次,是各種祝賀的訊息,我劃了幾下便扣過去。

其實一切都很順利。今晚的演出比我們預期的還要好,新專輯裡的幾首歌觀眾居然都會跟著唱了,閆輝中間那段solo完成得近乎完美——節奏、音色、情緒,每一個音符都踩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退場的時候甚至加演了一首。我在台上站在立麥前,看到底下熒光棒的海洋,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自己確實抵達了某個地方。

但那種感覺很快就散了。

大概是因為我太清楚這些東西的保質期。掌聲會涼,燈光會滅,今夜的觀眾明天會去聽彆的歌。做音樂這件事,本質上就是不斷地在高處和低處之間往返跑,冇有哪個值得你真正停下來。

“想什麼呢?”陳佳忽然問。

“冇想什麼。”

“是不是很恍惚?”

“是啊。”

陳佳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車子正好經過西湖隧道,橘色的燈光一段一段地刷過車廂內部,在陳佳臉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盯著前方某處虛空,嘴角還維持著剛纔那個笑的殘影,但眼神已經飄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她好像有什麼心事。

車子從高架橋上快速駛過,很快便看到一片商業區,最顯眼的一棟大廈,自然便是“藍溪國際酒店”,我正疑惑時,車子便已經停下,馬文正提前下了車,將車鑰匙遞給旁邊的服侍。而馬文正則帶領著我們一路暢通無阻的坐上內部人員電梯,直達頂樓。

包廂在頂樓,而等我們到時,發現所有人已經在包廂內等候著了,濱海的工作人員跟著艾凝,科辛的人跟著林奕和李天然,湖夜的人則等著我跟陳佳,所有人依次落座之後,讓我冇有想到的是,我身邊竟然還空了兩個位置。

當我正滿臉疑惑時,布希則跟藍蕊一左一右的進來,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藍蕊,忽然反應過來,原來這又是藍蕊家的產業,估計又是她讓馬文正帶我們來這裡聚餐。

果不其然,藍蕊一臉嬉笑著衝我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我去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可是當陳佳牽起我的手時,她又收起了那副玩笑的姿態,跟著布希在我右手邊依次岔開坐下。

布希主動對我說道:

“冇看得出來,你這女助理竟然挺有背景的。”

我白了布希一眼,布希卻好似滿不在乎的大笑了起來,彷彿在用言語戲弄著我,我當然明白,但是畢竟陳佳在身邊,我又不好發作,可是當我回過頭看向陳佳時,陳佳竟然滿臉溫和的衝我微微一笑,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依舊還是那個溫柔端莊的陳佳。

……

吃飯的開場詞我很不適應,但是有好幾個重要公司的人物都在,於是我又不得不端起酒杯致詞,等我一番說詞之後,已經連續喝了三杯紅酒。

三杯紅酒下肚,我已經開始有了一絲眩暈的感覺,因為喝的太猛,所幸陳佳提前往我麵前夾了一些菜,才讓我緩了緩。

酒喝的差不多的時候,我藉口出去上廁所,正好在衛生間看到一臉失神的閆輝在抽著煙,我放完水,跟閆輝要了一支菸,兩個人默默的吸著。

過了許久,閆輝終於開口說道:

“顧柯。”

“嗯?”

“你說人要是能選的話,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人後悔了?”

我問他想說什麼。

他冇回答,明亮的指示燈落在他臉上,我忽然覺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起碼五歲。他今年才二十六,但眼睛裡的東西像是已經活了很久。

樓梯外傳來一陣笑聲,大概是這層樓的客人喝到了興頭上。閆輝循著聲音看過去,側臉對著我,下頜線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一句話——不快樂這件事,是可以長在一個人臉上的。不是皺眉頭或者苦相,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東西,像水漬一樣慢慢洇開,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浸透了整張臉的紋理。

“我去陽台透口氣。”

他丟下煙,徑直走出了衛生間,我冇跟過去。有些時候人需要的不是陪伴,而是被允許一個人待著。

……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閆輝還冇回來。我跟陳佳說了一聲去洗手間,推門出了包廂。走廊裡燈光昏暗,貼著深色牆紙,空調外機嗡嗡地震動著腳下的地板。拐角處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散尾葵,旁邊是消防通道的指示牌,綠色的光幽幽地亮著。

陽台在走廊儘頭,推開門的一瞬間,夜風裹著寒意和梔子花的味道撲麵而來。我適應了一下光線,正要喊閆輝的名字——

然後我看見了兩個人。

閆輝站在陽台左邊,手撐著欄杆,背對著我。他的對麵是消防樓梯的轉角平台,那裡站著兩個女人。年長的那位穿著一件素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得很高,氣質端莊得像是一幅工筆畫,渾身上下每一處細節都經過了精心的安排,但又不顯得用力。年輕的那個穿著一件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散在肩膀上,風吹過來的時候裙襬會輕輕揚起一個弧度。

她的側臉在一瞬間被路燈的光照亮。

我整個人僵在門口。

欣彤。

我的大腦在這一秒裡同時處理了太多的資訊。首先是那張臉——她比上一次見麵又瘦了一些,下頜線更分明瞭,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大而深邃,像兩汪蓄滿了故事的潭水。她站在暖黃色的路燈下,皮膚被染上一層蜜色的光澤,嘴唇微微抿著,正在和對麵的女人說什麼。

然後是那個女人。她的姿勢不太對,筆直的像個雕塑,指節泛白。整個人的狀態不像是在和舊友寒暄,更像是在承受某種意料之外的衝擊。

欣彤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異樣。

她歪了歪頭,目光在閆輝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轉向門口的我。那一刻她的表情變化很微妙——不是驚訝,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裡的神色。她嘴角的弧度幾乎冇有變,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湖麵被風吹起的漣漪。

而也就在這時,女人也微微轉身,我看清了站在欣彤身邊的那位年長女性。

韓瀾,陳佳的母親。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我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周圍,像是在確認陳佳是不是也在附近。但平台上隻有她們兩個。韓瀾站在略高一級的台階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姿態從容而矜持。她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很重的蔑視,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是誰,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

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很微妙。

韓瀾看了我一眼後,便轉身離開了這裡,夜風再一次吹過後,便隻剩下閆輝,欣彤,還有我們三個人。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轉身就走,可是閆輝卻先一步離開了這裡,將安全門關上,於是又隻剩下我跟欣彤。

尷尬席捲了我的周身,好幾次我都想邁開腿離開,可就是做不到,於是隻能呆在閆輝剛剛呆過的地方,而欣彤好像也明白了什麼,輕輕的向我走來,兩個人都無言,卻又說儘了歲月。

終於,欣彤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好聽,但卻再也刺痛不了我:

“閆輝他怎麼了?看起來一臉惆悵的樣子。”

我清楚她隻是不想尷尬,便找了個話題,我也不想尷尬,於是回覆道:

“閆叔叔走了……跟白老師,也分了……”

“你說閆輝他爸走了?”

“是,因為冠心病導致的。”

空氣忽然緊了。

緊了許久後,欣彤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那種笑像是發自肺腑的開心,更像是她聽到了什麼讓她不顧一切的資訊,可是在我眼裡,這真的不是什麼很禮貌的笑,甚至是帶著無所謂的輕視!

“嗬嗬……我是對的……我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