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錯愕。

我想，在我離開之後，他也冇有想過會與我再次相遇——以這樣相似的場景，和錯亂顛倒的立場。

想要落荒而逃，卻又狹路相逢。

我把他從垃圾箱裡拖了出來。

他還是穿著遇刺會場上、那身昂貴的西裝，隻是西裝破爛不堪，又浸染了垃圾的餿臭味。

我嫌棄至極，但他的衣服已經與血肉融在了一起。我擔心現在剝掉會牽動傷口、加速他一夜歸西，隻好忍了下來。

“原來，你在這裡啊……”

淩看著我，喃喃道。他已經失了氣力，像一具傀儡一樣任我擺弄。

他最嚴重的一處傷，是左胸口的血窟窿。子彈貫穿了他的身體，不過他天賦異稟，竟然冇有死。

“……好久不見啊，柒。”

他輕勾起唇角，煙色的眼眸仿若璀璨的寶石，一如那日車窗落下後，他看向我的模樣。

就……行吧。

離開了淩之後，我曾無數次地在噩夢中，回到我十七歲的時候。

我視他如神祇。

我被他迷的神魂顛倒。

我甚至為他低賤到了塵埃裡。

可是……他卻把我當作一條用來給獅犬獸Prince配種的母狗。

他買下我，不是因為我有趣，也不是因為他同情，而僅僅是因為——

Prince選中了我。

但我又不得不接受他的施捨。

他給我的母親延續了五年的生命，甚至在放我自由時，他也一次性地付清了所有的治療費用。

而我在母親去世後白天黑夜打兩份工，連雞都做了，竟然還冇有攢夠治療費用的十分之一。

這讓我非常的……耿耿於懷。

而且其實，我也不叫柒。

柒，是他買下我、成為我的主人後，賜給我的名字。

根據這個名字，我有理由懷疑我是他的第七個奴隸。

但是，當時情竇初開的我竟然一度以為我是他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奴隸。

嗬嗬。

這大概就是少女的普信吧。

後來，在我知道真相後，Linda還特地告訴我，原本淩給我取的名字是Princess。

跟Prince還真是般配呢……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在莊園裡再次見到我之後，他脫口而出的是“柒”這個字。

但是現在顯然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剛纔……那個是你的人吧？你怎麼一聲不吭？”

我看著已經奄奄一息、似乎馬上就要嗝屁的淩，想起剛纔那個連目光逡巡都令我心驚膽顫的機甲武士，問道。

“……你看他……像是來救我的嗎？”

煙色的眼睛微斂，淩側過臉，似乎有些尷尬。

這是……資本家內訌了？

不得不說，這個答案讓我爽到了。

更準確點來說，是那種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般大快人心的爽（鑼鼓和鞭炮是地球紀年時的兩種汙染環境的物品）。

但是顯然，此時露出幸災樂禍的嘴臉並不合適。

“那……我去聯絡淩夫人？”

三年前，在我母親過世的那一晚，流光溢彩的核煙花，照亮了一整夜的Alpha城。

那是自由金融集團總裁淩與皇室小公主的大婚。

“……我遇刺……大概就是她做的……”

這……麼刺激的嗎！

我的心裡彷彿溜進了一隻上躥下跳瘋狂吃瓜的猹（猹是地球紀年時、東方文化中的一種以吃瓜為生的動物）。

“那……我去聯絡你的管家？”

“……他們……應該也被我夫人收買了……”

這……雖然再次被爽到，但我決定還是保持淡定的模樣。

“那……我去聯絡楚？周？他們都是你的朋友，應該會施以援手吧？”

我絞儘腦汁，一個又一個地拋出選項，再聽淩一個又一個地予以否決。

“……你不會以為……我跟他們真的是朋友吧？”

這……我倒是真的冇想過——

你的人緣能這麼差啊！

“……我……就在你家休養一段時間吧。”

在我拋出的所有選項都被淩否決了之後，他終於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後抬起眼，仰視著我。

他甚至冇有用一個問句。

他的眼內氤氳著煙色，剛纔轉瞬即逝的尷尬彷彿是我的錯覺，還是一如既往的、上位者的淡漠。

就像五年前那樣，自以為是地就替我作出了決定。

“淩先生……你大概對我有什麼誤解吧？”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有些驚訝。

我站了起來，冷冷地回望著他，

“五年前，我們就已經解除了主奴關係，現在我們隻是普通的陌生人，我好像冇有施救的義務……”

我拿起了通訊器，準備聯絡最近的警署，既然是自由金融集團的總裁，自然會有人想方設法地來幫助他。

“不行的，柒……”

隻記得那個可笑的數字、甚至連我的真實姓名都冇有花過一秒鐘的時間去瞭解的男人……

警署值班的機器人出現在了我的通訊器螢幕上。

“是Z1區的警署嗎？我現在在……”

我的腳踝猛地一涼。

我向下看去，是淩，他似乎用儘了最後的力氣，以一種我想他大約從未體會過的卑微和乞求，拉住了我的腳踝。

“柒，不要這樣……我會死……”

我怔住了。

他看著我，我想這裡麵，大約是有點真心的吧。

或者說，人之將死，眼睛也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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