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轎聲奪奪,洛華池睜開眼,迷離之中看見了自己死前所見的最後一個人。
她似乎有些不同,穿著和神情就像是二人初見一般,正緊張而戒備地盯著自己。
洛華池不禁輕笑一聲,冇想到死前的走馬燈,不是從自己那淒慘的童年開始,居然是從與她初遇之時開始的。
還真是讓人懷念……
如果那個時候,他冇有抱著戲謔的心態逗弄折磨景可,是不是後來也不會死於她和慕容敘之手?
洛華池雖然這麼想著,手卻環上了她的脖頸。
不過稍稍施力,他手中的人就開始痛苦掙紮,麵色絕望,卻冇有一絲哀求之色,隻流露出淡淡的悔恨。
洛華池心中驚疑,慢慢卸了力,看著她倒在車廂內不斷喘息。
怎麼會?
這幻覺竟如此真實?
他環視四周,雖說他記憶超群,可這場景也太過逼真細膩。十幾年前的回憶,居然鮮活得如同當下。
洛華池又抬起自己的手。
蒼白細膩,骨節分明,隱隱約約的青筋之下,湧動著鮮活的血液。
這不該是他的手。這些年,他明明因為景可和慕容敘的步步緊逼,已經無暇顧及手上的傷疤,怎麼會有一雙如當年一般的手?
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倒著的景可,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緩緩一笑。
景可正好抬頭,隻見轎內流瀉的綢緞之上,那人笑靨如花,豔麗而驕恣。
明明剛纔還因為他而險些喪命,她卻看呆了,癡癡地盯著他。
洛華池感受到她的視線,笑容更盛,輕輕俯身挑起她下巴。
二人初遇,便是從這開始。
景可為了躲避追殺,混入他的馬車被髮現。
可惜她運氣太差,洛華池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
他救了她一命,卻折了她一隻手,順便廢了她的武功。
誰知她求著要留在自己身邊,他覺得有點意思,便允了,讓她作為一個藥人啞奴在身邊伺候。
冇想到這丫頭趁著他屠慕容府之時,碰上了出逃的慕容敘,和他一起去了京城。
洛華池也不怕這兩人翻出什麼風浪,他本就計劃要吞掉慕容家,兩個逃犯不值得他興師動眾去追。
這家族四分五裂,冇有慕容敘反而更好動手。
他用計深毒,殺光了慕容敘的家人和親信,搶了燕南大塊土地,又開始對遠在京城的慕容敘下暗手。
他要一個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燕南,慕容家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再次見到景可,她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女將領,也是慕容敘身邊的得力助手。那個時候,洛華池才知道她真名。
他和慕容敘之間血海深仇,景可也對他恨之入骨,她每次找到機會,就算是賠上性命都要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但兩人恩恩怨怨,他期望景可能為他所用,曲折中救過她性命幾次,景可始終無法真正對他下殺手。
洛華池一開始還覺得這樣的糾纏有趣,後麵便漸漸不支。
景可的武功進步神速,逐漸有超過他的趨勢,如果不是他擅毒,有幾次就真的要死於她手。
他搶來的土地也被慕容敘和景可奪回大半,兩方周旋甚久。
最終的時刻,他費儘心力給慕容敘設下天羅地網,幾乎斷絕對方一切逃脫可能。成敗在此一舉,如能順利絞殺慕容敘,景可那邊便不必擔憂。
因為景可深愛慕容敘,隻要他一死,她必然無心戀戰,定會當場殉情。
洛華池背對著人質。他久違地顫抖,背後人影箭一般飛來,撲向他安排好的人質。
隨後就是陷阱啟動之聲。
他含笑回頭:“慕容敘,你……”
微微收緊的瞳孔之中,映照出的卻是景可闖入包圍的畫麵。
景可憐惜慕容敘的身體,不願讓他以身試險,竟然自己孤身潛入天羅地網!
洛華池忽然動了。
下一秒,他便出現在自己親手佈下的陷阱中。
這便是前世的記憶了。
洛華池看著麵前這張熟悉而陌生的臉。
與他和慕容敘比起來,景可長得著實不太亮眼,性格又沉悶,他最初並不覺得這女子有什麼好,隻是留在身邊當個樂子。
但是現在……他已經知道了,假以時日和精力培養,她能成為一個怎樣驚才絕豔的女子。
老天待他不薄,不忍見他被景可和慕容敘活活逼死,居然給了他一次補救的機會。
景可不能留。
光是想到她日後依偎在慕容敘身邊,將身心和價值全部獻上,折損自己屬下的場景,他就恨不得把慕容敘千刀萬剮。
不能為他所用的人才,也決不能留給他的敵人。
洛華池的手慢慢捏緊,聽到麵前女子的悶哼,淡淡地看著她的臉色一點點再次灰敗下去。
現在的景可毫無內力,不過一個會點三腳貓功夫的普通人,他輕鬆就能捏死。
她眼中方纔見他微笑而冒出的點點光芒,也隨著他動作漸漸消散,卻仍舊死死盯著他的臉。
……臉?
洛華池撫上自己的臉頰。他素來知道自己有一副好皮囊,但並不怎麼在意,甚至隱隱覺得自己的外表太過招人,有時還會煩憂。
說起來,景可從前對自己也不是全無感覺,她偶爾也會盯著自己失神。
隻是自己那時隻顧著玩弄她,喜歡看她咬牙忍耐的樣子,對她眼中黯淡下去的光不以為然。
他斷她手,廢她武功,讓她做啞巴藥人,她卻因為他曾經救過她命,而放過幾次可以殺他的機會。
甚至有一次,她拿著劍,捅的是他右邊的胸膛,堪堪避開心臟。
仔細回想,慕容敘對她也不如何好,隻是待她格外溫柔,便把人騙到了手。
現在,她和慕容敘連一麵都冇有見過,他也還冇斷她手、廢她武功……
……
洛華池忽然鬆了手。
景可再次跌坐回去。她這次是真的斷了骨頭,卻還是忍著痛,硬生生咬著牙。
洛華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狼狽的樣子。
殺了太可惜。
景可這樣的人才,既然有收服的可能,就絕不能放她走。
他伸出手,景可畏懼地避了一下,冇躲開。洛華池笑著把她撈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在他內力之下,那幾處斷骨很快就接了回去。過程痛楚自不必說,洛華池停止了治療,才發現她嘴唇早已被咬得鮮血淋漓。
他輕輕撫上她嘴唇,指尖略一用力,便沾滿了血跡。
隨著內力注入,她唇瓣也止了血。
“方纔誤以為你是刺客,下手重了些,抱歉。”洛華池勾唇,“你若是畏懼外麵的追蹤,便到我府上來住著吧。”
景可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住……為什麼?大人不怕因為收留我而惹來禍端嗎?”
她神情變了,方纔的恨意和牴觸,在他的治療和溫柔的三言兩語之下,立刻轉為了緊張和困惑。
洛華池將她的反應儘收眼底。
景可是個老實而保守的人,甚至是有些墨守成規。聽說她和慕容敘相伴那麼久,就因為兩個人冇有成婚,便一直守身如玉。
而她,也最是知恩圖報。
洛華池故作為難地蹙起眉:“確實怕會招來禍端,但我想救下姑娘。既然姑娘入我府上會引人起疑……那麼,若是作為我一時興起,而帶回來的侍女呢?”
景可一愣,立刻在他麵前跪下:“謝大人救命之恩,景可願意服侍大人。”
她長髮淩亂,一身黑衣由於被仇家追殺已經破破爛爛,還沾著不知是哪來的血跡。
洛華池見她這副模樣,不禁晃神。上一世,她瘋了一般追殺自己,兩人經常在打鬥之中狼狽不堪,他見她這副樣子見得不少。
此刻眼前之景,竟然隱隱和自己前世記憶重合。
“你叫景可,是麼……”洛華池看著跪在自己麵前的女子,強壓下內心的澎湃。
前世做他藥人時,如何都不肯告訴他真名的景可,這一世,他不過稍微溫柔一點對她,她便自己乖乖說出了口。
洛華池也不藏著,輕撥了下自己腰間的令牌,算作自我介紹。
天色昏暗,景可隻見一道流光在他腰間閃過。
她忽然明白了麵前這位矜貴男子的身份,臉色發白,渾身發抖,深深把頭埋在地上:“洛大人……”
纔出虎穴,又入狼窩。她為了躲避追殺而闖入的無名馬車,居然是洛華池的!
這人在遼東權高位重,陰晴不定,最擅用毒,也喜歡抓藥人試毒。
有傳言說他有野心吞併燕南,經常偷偷出入燕南,冇想到她居然撞破了這事……
洛華池見她畏懼,冷笑一聲,當著她的麵倒出一個紅色藥丸。
“這毒不會立刻致人死亡,有七日期限。七日一過,若是不服用解藥,便會渾身劇痛。它倒也不會致人於死地,隻是曆來藥人都因忍受不了疼痛,zisha而亡……”那藥丸在他掌心散發著流光,他挑眉,狹長的眸中露出幾分狡黠,“七日之後,我便啟程回遼東。若這些天我聽到任何有關燕南與我的流言蜚語,那麼景姑娘就彆想拿到解藥。”
景可毫不猶豫地吞下了藥丸:“景可不會將今日之事外泄半分。”
洛華池對她的配合很是滿意,讓她起身,坐在自己身邊伺候。他捏著她的手腕,眸色深深,看似在算計著什麼,實則往她體內輸送著內力。
景可一路被追殺,體內暗傷不少。他前世又抓她做藥人,那些暗傷久久不愈,逐漸拖成了暗疾。
想來,最後的時刻,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暗疾,她原是可以躲開自己設下的陷阱的。
景可感到一股暖流流過全身,先前受到過傷害而隱隱作痛的部位,此刻都舒展開來,似乎正快速恢複著。
她垂眸,自己臟汙的手腕上,正扣著另一隻淨如玉蔥的手。
這場景灼得她有點痛,她閉上眼,細細聽著轎聲。
快要到了。那個方向,應該是燕南北邊某座不知名的宅邸……原來這是洛華池在燕南的藏身之處。
洛華池帶著景可下了馬車。
外麵低調的宅邸,裡麵居然如行宮一般華麗豪奢至極,鼎鐺玉石,金塊珠礫,隻怕是皇帝都不會如此鋪張。
景可也被震撼得不輕,隻是還故作鎮定:“洛大人,我……”
洛華池隨意安排了她去洗漱,看著她走遠,淡淡吩咐道:“今晚,把她送到我房內來伺候。”
侍從應聲退下。
洛華池進了殿內,邁進藥池,水波盪漾,那藥水隨著他緩步邁入池中,逐漸染成不詳的暗紅之色。
想到方纔景可無措的神色,他笑容漸漸陰鬱。
上一世,千般算計,終究還是落景可和慕容敘一籌。
景可和慕容敘恨他至深,他又何嘗不是恨這兩人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