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意識
意識
事實證明,死掉是會對大腦有影響的。在我被救回來之前的那幾分鐘裡,我的腦細胞估計成批成批地跳樓自殺,以至於我醒過來之後完全沒能理解金毛的意思。
很難形容出那種感受,我的所有後天建立起來的語言和理解係統全部都被摧毀了一樣,大腦剛剛一鍵重灌,反應特彆遲鈍,有至少三四個小時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滿腦子都是一片空白,也集中不了注意力,就瞪著眼在那發呆。
金毛在看我,教授在忙,我的認知中就是有兩個活物在我麵前動來動去,一個是黑的,一個是金色的,我甚至不能確定他們是什麼,現在來一條狗我估計都會認成人。
過了大概一個小時左右我才意識到那是頭發的顏色,也想明白了他們是人。但是這種認識是有層隔閡的,我的大腦顯然還未修複好自己,我皺眉,總覺得以前從未見過人這種東西。
金毛坐得離我很近,我就伸手去摸他腦袋。金毛笑眯眯的也不躲開。頭發的觸感軟軟的,很奇怪,我這輩子可能沒有摸過人的頭發。
我摸了兩下想要縮回手去,金毛反而抓住了我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突然間有了一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可能和你伸手去抓倉鼠那種小動物帶給它們的感覺差不多。他抓著我手腕,我抽了一下沒抽走,就開始特彆大聲的掙紮尖叫。
教授幾乎是一閃身就到了我旁邊,“我什麼都沒有乾啊!”金毛在那裡喊。他和金毛一起按住我,直接把我銬床上,還在我嘴裡塞了一條毛巾,用膠布貼了兩道。
“你不能刺激他,”教授說,“他需要時間恢複。”
金毛滿口答應,我被捆在床上,他反而更肆無忌憚。我動不了,他就摸我的手腕和大腿,我開始反應特彆劇烈,他就在那笑,我本能的恐懼給他帶來了極大的趣味,他樂於看我這樣瘋狂掙紮又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樣子。現在想起來,總覺得他像是那種會虐待動物的人。
後來我掙紮累了,腦子也漸漸地又清醒了一些。我隱約想起來我是個人,他們也是個人,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想明白我就不那樣掙紮了,隻是身體還有點控製不住的抽動,他一碰我就顫抖一下。金毛覺得有意思,玩了一會我,教授就把他叫走了,我終於能躺下來望天花板,發呆。
我可以感覺得到自己的認知是在逐步恢複的,等到晚上的時候那種對他們的奇異陌生感已經基本消失了。雖然我不記得他們的名字或者是我們到底要做什麼,但卻能想起來他們是和我一夥的,我在這裡沒有危險。
所以在金毛又過來玩我的時候我對他怒目而視了。
他嘿嘿笑,給我開啟束縛帶和手銬,我慢慢坐起來,一邊向角落挪去一邊瞪他。
“還是傻的,”金毛說,“還會說話嗎?”
我聽到他說話,幾乎完全不能明白他的意思,但模仿他的樣子試著張張嘴,也根本沒辦法發出講話的聲音,隻能啊、啊這樣叫了兩聲。
“你老婆啞巴了。”金毛說。
“還要幾天。”
教授過來,輕輕按了按我的肩膀,讓我躺下,給我測了個心電圖。我感覺塗到我身上的東西涼涼的,還有點癢,就笑了一下,手垂在一邊沒事做,還去抓他的褲子口袋。
教授倒是很有耐心,我動的時候他就按著我的手不讓我擡起來。兩三次後我也明白了,就不會擡起手來,順利把檢查做完了。
我的檢查應該沒什麼問題,我當天確實有希望自己能變得正常一點,不知道是不是經曆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竟然會覺得死一死沒什麼問題,還以為睡兩覺就會變成個沒事人。
但是事與願違,接下來的三天裡,我還是沒辦法理解他們在說什麼。
我現在想起來感覺人都要爆炸了,我小死一下的時候可能語言的係統受到了影響,理解力也特彆差,看他們說話有種我特彆想和他們溝通,也隱約知道他們的情緒和想表達的事情,但是就是沒辦法轉換成我的語言表現出來。
教授似乎接觸過這樣的人,比較理解我的狀態。他對我展現出了之前都沒有過的超乎尋常的耐心。和我交流的時候很多話都會說兩遍,還會搭配上手勢,直接告訴我要做什麼,去哪裡。
金毛就完全是神經病,他過來就逗我,對我說一些話,看我的反應然後自己在那裡笑。我感覺他說的完全不是好話,但是我無論給什麼表情他都笑嗬嗬的,我也不好打他。
這幾天裡我一直跟著他們。不知道是不是死亡後遺症,我獨處的時候會出現心慌心悸甚至過呼吸的情況。
有一次他們倆都不在,我就隻是坐在旁邊的一張小椅子上,突然之間我就產生了一種沒有緣由的被拋棄的恐懼。
雖然我知道我不可能被拋棄,他們的所有東西都在旁邊,也沒有任何收拾東西或者是打包袱的跡象。但是那個時候我的理智完全就是無法理解和思考的,我就認定他們可能不會回來了。
我的身體幾乎馬上出現了相應的反應,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喘息了一會之後覺得全身都好難受。我大概是哭了,金毛進來的時候我縮成一團,都沒能察覺。
他坐在我旁邊抱著我的肩膀好一會我才緩過來,就因為這件事,接下來在草原的所有時間裡他都在隱隱約約的用這個嘲笑我,說我“分離焦慮”了。我以為就隻是在說這種狀況,後來才知道這經常形容寵物和主人分開太久,就知道他說不出什麼好話。
我花了整整三天才開始理解他們的話,並且能夠正常交流。金毛看起來很惋惜,不過經曆這一次之後他對我的態度莫名其妙地親近了很多,可能是覺得我還挺好玩的,有種貓逗老鼠的快感。
不過謝天謝地我終究還是變正常了,等我好了我把我看到的幻覺都告訴了他們,教授給我解釋了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你不僅僅是見到了幻覺,”他說,“你見到了黑山,對嗎。”
我點點頭,他看起來並不意外,“見到了的話你也會知道,黑山並不僅僅是一座山,甚至它也沒有固定的形態,”他說,“而且,根據目前活下來的目擊者們的說法,在幻覺或記憶中見到黑山會造成心臟驟停,隻有脫離這種情景身體機能才能恢複。”
“但你很明顯已經不隻是心臟驟停了,”教授拉出一塊白板,“你和一些運氣特彆好的倖存者狀態很相似,他們在脫離黑山影響後要有三到五天才能重新恢複語言交流的能力,這是因為他們的大腦受到了很嚴重的影響。”
“那這兩種情況有什麼不一樣?”我說,“我不是心臟驟停才差點死了嗎?”
教授搖搖頭,他在白板中間幾筆畫了一個簡單的人的側臉,開始給我講課,“語言是一種很高階的功能,”他又在左右畫了兩個簡筆畫,“一般動物是很難發出規律性的聲音進行詳細的交流,但凡擁有這項能力的,都是有較高的智慧的,比如虎鯨。那麼或許也可以說,隻有擁有這項能力,才能傳授更多的知識與經驗,從而進化出更高的智慧種群。”
“那我們簡單講一講語言交流與理解是如何成立的,”他說,“一般而言需要四個步驟。”
他在三幅簡筆畫中間畫了幾條線。
“第一步,作為聲波,從發出者的發聲器官中傳入接受者的聽覺器官中。”
“第二步,聽覺器官通過神經,將其轉化為電訊號,傳入大腦。”
“這兩步幾乎所有動物都能做到,隻有聾子不能聽到聲音,但是動物卻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你聽不懂任何一個講著你不懂得的外語的人的語言,嬰兒也沒辦法聽懂成年人的語言,那說明聽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這個。”
他用筆在那副簡筆畫大腦中間畫了一個黑點。
“人的意識,這種傳入的電訊號如果不能被人的意識所解析,那麼它就隻是單純的聲音,並不帶有任何的意義。”他說,“就跟收音機可以收聽電台一樣,它具有轉換電訊號的功能,但是如果你說收音機能理解其中含義,那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了。”
“也就是說,語言,最終是要通過一個成熟的意識去理解,這個意識產生需要一個複雜精細的大腦,但隻有大腦也是不夠的,還需要相對應的能力,”教授繼續畫箭頭指回去,“然後再接著第四步,用發聲器官回應,才能構成一次交流,”他說,“其中最重要的可以說就是這個理解的步驟。”
“這幾天你之所以沒辦法理解我們所說的話,是因為你的步驟三被擾亂了,甚至可以說被直接切斷了,”他在那條線上打了個叉,“你的其餘功能都在正確執行,所以你能接收到我們的資訊,但卻無法理解,更無法表達。醫學上我們叫做混合性失語症,一般隻有大腦受到損傷的人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是在和黑山接觸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並不是所有出現混合性失語的患者腦部都有損傷,恰恰相反,他們不是少了什麼,而是多了什麼。”
“他們的顳葉與額葉都一直處於一種高度活躍的狀態,這種狀態漸漸消退時他們才會恢複語言功能,和你這幾天的情況一樣。”
我看著教授在那個腦子上麵,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
“這就說明這些失語與我們平時接觸到的並不同,通過研究發現,他們的神經突觸在與黑山接觸之後突然爆發式地增加了,他們的大腦被迫建立起了一個全新的接收——理解係統,這種係統或許不僅僅能接受聲音,更能接受圖片和情緒,它和你原來的係統的區彆相當於智慧手機和早期電話的區彆。”
“但是這種係統比你原先的負擔大太多了,你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不像執行負擔太大的機器一樣報廢,就自動切斷了和之前那種係統的連線。所以說你當時應該並不是聽不懂所有的話的,”他把筆蓋上,放回桌麵,“你和黑山接觸了,黑山中改變了你的腦子,讓你聽得懂它的意思。”
“而這種情況僅僅會出現在和黑山確切地見麵的人裡,目前為止我們的樣本也很少,隻有三個,你是第四個,”他說,“其他人都死了。”
“在回憶和幻覺裡見過它的人隻會心臟驟停,所以你的幻覺中的黑山可能確實隻是他人的回憶,但是它和你理解的不一樣,黑山是可以穿梭在任何它出現過的地方的。按照你的敘述我可以推測,它當時察覺到你在看,所以在經過的時候撕開了幻覺,輕輕看了你一眼。”
“你受到了極大的影響,你的意識和外界溝通的渠道被切斷了,你對我們,對外界的感知都屬於一種本能的狀態。但是很幸運你活著,等到神經突觸衰退,你就又變回來了。”
“為什麼是一眼?”我問,“我…我感覺它存在了很久。”
“你能承擔得住一眼就很不錯了,”教授說,“我們的生理侷限註定了我們是沒有辦法和它產生任何交集,它看你一眼就很可能會讓你所有的細胞承受不住崩潰,這些東西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我聽得雲裡霧裡,卻有些不能控製的恐懼感。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教授描述的情況像是我進入了一個超出我能力範圍的聚會。黑山把我硬拉進去,我無法融入它,卻在離開的時候也沒辦法回到以前我的圈子裡了。
原來黑山的一眼竟然有這樣的威力。
因為我遇到的這件事情教授他們在原地休整了一個多星期,然後緩慢地繼續向前移動。這些時間裡我明顯能感覺得到他們在輕裝簡行,我們隊伍中的人和東西都越來越少。
之前麵對牧群過境的時候藏起來的那些人都安然無恙,他們似乎也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各個身強體壯,幫忙把東西搬上撤退的車輛。
我當時問金毛為什麼他們沒事,“為什麼他們會有事?”金毛說,“你想想看,你最終感受到了黑山,說明你對這些東西是遠超他們的敏感的。跟黑暗裡的一盞明燈一樣,這些東西也會被你吸引過來。”
“他們非常安全,我和老陳懷疑他們甚至根本沒有遇到牧群,”他對我突然有了耐心起來,“這個優先順序是這樣的,普通人看見的牧群是最低的等級,我們都能看到的銅爐是更高一層的,最高的當然是隻有你見到的黑山。你可以簡單的理解為牧群其實是銅爐這一等級的東西的食材。”
“那個爐子?”我說,“那個爐子具體是什麼?”
“你就理解為一種不正常的東西就行了,”金毛擺擺手說,“它會乾擾你的一切感知器官,古代有些部落崇拜過這種東西,部落的祭司本身沒辦法看見它們,但是通過服用一些毒蘑菇或者是動物的毒液,就可以調整自身的'頻率',從而看見它們的形態。”
“但我看見的是非常清晰的爐子,”我冷汗直冒,感覺這不是什麼好的預兆,“非常清楚,圖案都能看得見。”
金毛突然特彆用力地拍了我的後背一下,“所以說你很特彆!”他特彆誇張地哈哈大笑。“直麵黑山而不死的人,我感覺你可能是亞洲區的第一個。”
我這輩子都沒有當過什麼第一,沒有想到在這個方麵遙遙領先了。我幾乎可以確認金毛對我的態度良好是和這個有關,我看不透他,不過他對黑山近乎偏執的興趣倒是寫在臉上。
教授不知道忙著處理什麼資料,沒什麼時間和我閒聊。我還在休養生息,最多幫忙搬搬東西。死了一次之後感覺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我在慢慢地恢複一些運動,免得下次跑路的時候被他們給扔下。
其餘的事情我幫不上什麼忙,每天最多的就是和金毛呆在一起。我們看著人基本上都撤退了,大件的機器也都差不多全部被搬走,最後一批人離開,茫茫草原上,幾十公裡範圍之內,或許就隻剩下了我們三個活人。
我隱約感覺到,我們離這一趟的目的地越來越近了。
這幾個晚上我們都呆在一起,在帳篷裡生火煮壓縮餅乾吃。金毛對於美食這方麵還有點天賦,他帶了一種味道很特彆的調料,讓一鍋壓縮餅乾汁喝起來像西式的某種濃湯,口感很古怪的細膩,還不算難吃。
金毛哼著歌在那裡煮湯,教授看著手裡的資料,不知道是不是發呆。
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動著,除了金毛時高時低,九曲十八彎的哼歌聲,還有壓縮餅乾湯咕嘟咕嘟的輕響,整個帳篷裡都特彆安靜。
我們處於一個神秘的休息點,就跟遊戲裡的那種存檔點差不多。我腦子裡總過著這一幅情景,即便是在離開這片草原後很多年,我也會總想起這個平平無奇的晚上。
它是前奏,是序曲,是暴風雨前最後的一個明亮的月夜。所有的東西都在黑暗中翻滾鼓動,但是在這個夜晚裡,在這個帳篷中,一切都是平靜的,甚至比你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所體會到的更甚。
之後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沒能體會到這種安寧。想來大概是在那一個晚上,我沒有任何的退路與後顧之憂,生活也簡單到隻容得下廣袤草原上的一個帳篷。人的選擇變少了之後會幸福得多,或許那一天晚上,我還是挺幸福的。
我也坐著發呆,金毛把湯弄完了又去鼓搗一個罐子,今天早上他出去摘了一點野韭花,這種東西味道特彆嗆鼻,他加上鹽,就地取材用洗乾淨的石頭碾碎,一股青綠色的辛辣氣息撲麵而來。他把這些東西裝到一個罐子裡,說稍微醃漬幾天,風味會更特彆。
現在他開啟罐子,那股味道完全沒有任何衰減,反而更濃鬱了。教授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
我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有種荒誕又浪漫的感覺。雖然可能明天就會死,雖然我們麵對著的是無儘的未知與挑戰,但是金毛還在做韭菜花蘸醬,這一份采自草原的禮物放在罐子裡發酵,可能我們之中的三個人都嘗不到它的味道,但這也沒關係,因為重要的是過程。
有人把它做出來了,說明在這裡生活還在繼續,希望仍然存續,或許我們需要的隻是這種精神,無論前麵等待著的是什麼,在活著的時候,就不要去想會死的這件事。
果然人一閒下來就容易變成詩人,我想。
金毛看我出神地盯著韭菜花醬,“想吃?”他問,“還不是很入味。”
“你們離開草原之後還會聯係我嗎?”我說。
“怎麼突然說起這個。”金毛說。
這個話題就這樣結束了,一直到睡覺,我們都沒有再聊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