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確定的未來

確定的未來

那群人出現的速度和消失的速度一樣快,草地上的鼓包逐漸平息,他們的聲音也慢慢地聽不見了。

他們被吞噬了,被這片草場吃掉,消化,溶解,一個活人進去,片刻之間便化為一灘膿水。

“你是什麼意思,你怎麼看見的。”

我已經不在乎腳底下的這片草地了。教授的話讓我感覺到了一種全新的恐懼。並非是直麵未知才會令人膽寒,有的時候,已知的未來更為恐怖。

教授轉過身來,草原上的風帶著一種泥土和草的腥氣,在裡麵我還聞到了一種血肉腐爛的臭味,意外的竟然有些暖意。

他站在這片湧動的草原前,草葉伏下身軀,昏暗的雲朵在身後翻滾,這片危險的大地滿意地咕嚕著,正在為他所驅使。

不,是為了更黑暗,更糟糕的東西所驅使…但他顯然已經摸出了其中的門道。

“夢並不一定是連續的,”他說,“我隻能看到其中的一些片段。但按照以往的情況來看,所有的碎片都會成真。”

“我看見了一個搖動的畫麵,我們麵前是一座純黑的山脈,周在我旁邊,還有另一個人也在。”他淡淡地看著我,“在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就確定那個人是你。”

他的話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震撼,這種預知一樣的能力我隻在小說中聽到過。但是很多小說中的套路和這個不一樣,中國人還是非常講究人定勝天的,大部分被預知到的命運不是主角掌握最終解釋權,就是根本上可以通過一些行為來改變。

“什麼叫所有都會成真,”我說,“所有?所有你見過的?”

“林,”教授笑了一下,每次他笑的時候看起來都會有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他的笑幾乎不是源於開心,而是源於一種自嘲般的無奈,“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打敗命運的…或者說,根本沒有人能打敗命運。”

“周有沒有和你提過?我的專業是數學,我曾經是對於這個世界的真實性最深信不疑的那批人之一,對我來說,隻要圓周率沒有算儘,對於數學的探索就沒有儘頭。”

他說。

“但是後來我發現,數學是有侷限的,圓周率也是有儘頭的。或許某個非常簡單的'表層答案'就是圓周率的最後幾位。我們的所有數學、物理及天文學的知識可能都建立在錯誤的假設之上,如果是你,你也不會輕易接受這一切。”

我愣愣地看著他,我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知道,這代表著一切都很糟糕,糟糕透頂。

“我能瞭解到以後發生的事情這一點,就是一個非常有力的佐證:我們的行為並不能對未來造成任何改變,我們隻是瓶中的螞蟻,按照看不見的大手擺弄好的小路行走。”

“沒有其他更好的詞能形容它了,這就是…命運。”

命運,不可違抗的,不會發生改變的。未來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過去的一切也不過是必然會發生的。

你的人生不屬於你自己,甚至可以說你的選擇和決定都一文不值。如果你名滿天下,那就是因為那隻手在它給你選擇的那條路上放上了包裝好的大禮,如果你貧困潦倒,不過也就是更高的力量想從中品味悲劇帶來的特殊樂趣。

人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政治,經濟,文化,人類所構建的一切,都不過是適當的時候就會出現的裝飾品。人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本身擁有智慧,因為你不知道這個想法到底是你自己產生的,還是彆的東西放在你腦海中的。

“不可能,”我說,“怎麼可能是這樣?它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影響每一個人?它不可能做到的。”

“或許我們並不是每一個人,”教授的聲音低沉而溫和,“或許這根本不是真實的世界,我們被自身所侷限,看不見這個世界的真正麵貌。”

“但當你短暫地跳出去,到了更高的地方的時候——你就能看見這個世界的一切,過去,現在,未來,都是重疊的點,你能站在一個角度上,看清楚所有的答案。”

“這就是我們要去尋找這些的原因。或許開啟那扇門後,你走進去的地方,纔是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

“現在你看到的這些…”他轉向遠方的草原,“或許也是真實世界難得透露出的一角。”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我的身體本能地在抗議這一切,因為我的大腦告訴我這些都不是真的,它是有自主的想法的,它沒有被任何東西影響。但我不能證明這個念頭是否是真的發自內心,還是一個阻礙我繼續思考這一切的屏障。

我捶著胸口站在原地,用力咳了幾聲。教授站在旁邊,等我自己緩過來。

“那你,你是怎麼接受這一切的?”

我撫摸著胸口,強壓下那種強烈到不正常的懷疑感。

“當然是否定這套理論,並且尋找它是錯的的佐證。”他說,“相信我們能找到另外一個合理且不違反宇宙規律的答案…證明你我都真實存在。”

他的表情非常放鬆,剛剛談論的宇宙洪荒人類文明好像隻是天氣不錯那種程度的閒聊。

我腦袋亂七八糟,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憂慮是很好的,”他說,“但是我們都要有自己的路。”

我明白自己的意思。有的時候與你抗爭的並非是奇詭的世界,而是你自己。

如果沒有自己的路,無論去哪裡都有可能迷失自我。而教授他們的目標堅定,即便他們最終得不到好的答案,放棄也是絕不可能的。

這讓我覺得一下子就輕鬆了不少,同時我也很理解他的想法。科學家都是喜歡鑽牛角尖的,如果他不這樣做的話,我懷疑他早就瘋掉了。

既然有一個懷疑的點,那我們就要保持懷疑。假設這個世界上有外星人和真正發現了外星人是完全的兩個概念,既然暫時沒有抓到真的,就讓它先停留在假設的階段吧。

人是很能調整自己的,特彆是一路走到現在,我覺得我的接受能力實在是強了不少。

那一瞬間的毛骨悚然感很快過去,教授站在我旁邊,他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很難懷疑這一切是假的。

我沒辦法想象出這樣的一個人物,像爽文主角身邊的最強戰力兄弟一樣,處處都十分完美,還願意拉你一把。我這樣的平凡人也有平凡的好處,隻要明天不世界毀滅,那就還是要吃飯睡覺,想要放縱自己都找不到途徑。

教授這樣的人則可能恰好相反,他們會真心誠意地擔心天會不會塌下來,畢竟要是真塌了他們要負責補上。他們思考的東西,我想起來,感覺就像是杞人憂天,小學生擔心火箭發射,有點不自量力了。

我看向他,他已經沒在看著我了,老神在在,不知道在想什麼。

“那如果這是真的呢?”

我追問了一句。

“我是數學家,”教授看了我一眼,他平時的那種充滿審視的緊繃神態不見了,取而代之是更為溫和,甚至隨和的態度,“在我這裡,隻有非常確切的證據才能作為證明條件。”

或許他也早就想說這些話了,他需要一個聽眾,一個雖然或許不能完全理解他,但是能聽他說一說這些顯得他並沒有那麼靠譜了的猜測的人。

做個完美的領導確實很累,特彆是他們這種,手下的命都賭在你身上的情況下。他的能力恰巧是他的弱點,作為領導人,你隻能告訴他們這個能力有多便捷,卻不能談談它到底給你帶來了什麼。

我感覺我隱約有些瞭解他,當然,是在他願意透露的範圍內。

“確切到有哪個神親口跟你說嗎?”我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沒想到教授被逗笑了,他笑起來是很溫和的,像那種老一輩的知識分子,因為讀書讀多了,修養很高,所以誰都很難真的冒犯到他們。

“大概吧,”他說,“不過到了那個時候,我可能也隻會懷疑它是不是真的神。”

他這句話說得很認真,之後我也還一直在想。我算是明白了,他相信,但又完全不相信這一切。正因為他的這種懷疑一切的態度,他才能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金毛和他意氣相投,估計也是一個想法。或者金毛那種莽夫,更大可能是完全不在乎這些,假的又怎麼樣,反正還不是活著。

我不知道哪種態度更好,或許我更傾向於金毛的那邊,但是又覺得教授的想法才應該是某個時代的中流砥柱所應該有的。

我們站在那裡又等了一會,土地很快就恢複了原樣,再也看不出任何奇怪的地方。

這一切來得快過得也快,我想要走前一步看看,直接被教授拉住了。

“隆起的水泡是一種特殊的沼澤,它們的移動應該是氣體噴湧時的不同地點造成的。”他拉著我,讓我站穩,“這下麵有很多爛泥地,沒平複前一踩就陷進去,草皮還能合上,剛剛那些人估計凶多吉少了。”

“真的有這種東西嗎,”我說,“有的話走近科學裡不早就應該報道了。”

“他們也並不是什麼都知道,”教授說,“這些沼澤甚至蒙古人都很少見到,它最多的時候是在幾百年前,那個時候這裡地底下的氣體比較多,甚至能形成草地沸騰的景象。”

“這幅景象幾百年前應該也出現過,隻能說不常見,不能說不存在。”

這讓我想起了之前有人說龍或許真的存在,但是沒有化石什麼的,所以大家都不認為它存在。

“那龍存在嗎。”

我問。

教授沒聽清楚,或者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露出了一個“?”的表情看著我。

“沒事,我自己和自己說話呢。”

我迅速說。

教授剛才說的倒也還算是個答案,一路上我遇到的這種看似怪異但實際上卻能被解釋的東西太多了,雖然這一切很怪異,但有一個簡單的答案比沒有稍微好些。

回去的路上我跟在教授後麵走。他跟我說了那麼多話之後,我又覺得他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難以接觸了。

讓一個人崩潰或者是懷疑自我的點其實應該屬於一種個人隱私。之前教授和我也說了很多事情,但是那種態度是非常公事公辦的,私人方麵的內容幾乎是一點都沒有提到,更不用說像今天一樣交流了。

他其實和我的第一印象還是挺有反差的,我覺得金毛外熱內冷,他剛好反過來,像是外冷內熱。初見會有點怕和他獨處,但其實接近了之後,發現他這人挺溫柔的,有問必答,態度也很好,隻能說不是社交恐怖分子,和金毛一對比有些吃虧了。

“我一直以為你是那種不愛說話的人,”我追上去說,“你一開始看起來就…不愛說話。”

“我從來都沒有不愛說話,”他莫名地歎了口氣,“周在的時候,我不需要多說而已。”

這麼可憐的嗎,我也沒忍住笑了一下,“那你是他的領導,確實他幫你說就好。”

“是麼,”他說,“我不是一個很好的領導,他也不是個很好的下屬,我們隻是算互相幫忙而已。”

什麼互相幫忙,金牌搭檔還差不多。

他以為我沒看出來,他們倆的默契絕對不是幾次合作能弄出來的,這種瞭解程度,沒有反反複複地在一起磨合是不太可能的。

並且,他和金毛還是一個腦力勞動者一個體力勞動者這樣的經典搭配,如果我會畫漫畫,他們早就被我當作冒險故事主角的原型了。

可惜我不太會畫,並且對教授我還是屬於不太敢冒犯的狀態。這是一種對高階知識分子莫名其妙的敬仰。

我也說不清,雖然他也並沒有像生活大爆炸的主角那樣經常提到一些我不懂的理論,但和他說話總是害怕暴露自己沒什麼文化的事實。

我們就這樣走回營地,掀開帳篷,裡麵竟然已經有了好幾個穿著潛水衣的人。他們的潛水衣上還濕漉漉的,我們一進去,好幾個戴著護目鏡的腦袋轉向我們,給我嚇了一跳。

其中一個扯開潛水麵具,露出一個金燦燦的腦袋來。

“老陳,神運算元啊,”金毛說,“偷家成了。”

我剛想問他們偷家偷了什麼,就看見他們背後一大堆摞放著的鐵箱子。箱子是墨綠色的,掉漆掉得斑斑駁駁,上麵有泥有草,亂七八糟,都不敢想他們怎麼拖到帳篷裡來的。

“這是什麼,”我問,“你們剛剛去搬箱子了?”

其他人都散開去做其他事了,教授走過去,金毛用手擦了一下其中的一個箱子側麵,露出一串日文來。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個地下工事的故事。

“這是那個地下工事來的?”

金毛點點頭,教授沒說什麼,隻是從旁邊隨便抽了一條抹布擦箱子傷的泥土。我好多事情想問,但是又怕問多了惹人煩,隻能站在一邊乾著急地看著。

“一共有多少個?”

教授把一側的泥土擦得差不多了,掃了一眼,開始擦另一個側麵。

“粗略估計五十來個,”金毛說,“我們拿不了太多,先提了幾個上來,如果裡麵都沒有,等會我們再下去找。”

他把幾個箱子從後麵拉出來,平鋪開在地麵上。他們倆都蹲下去看箱子,我也湊上去看。我一點也不認識日語,隻能看幾個漢字。但這個箱子上漢字的數量不多,根本沒達到能讓我看明白的地步,這讓我更好奇了。

“這是讓人不能開啟的意思,其他的是一些部隊所屬的番號和注意事項。”

我懷疑教授會讀心,他直接回答了我的疑問。

我還沒來得及說一聲“哦哦原來是這樣啊”,那邊金毛擺弄著另一個箱子,哢噠一聲,就給開啟了。

那一瞬間我凝滯了,我真的很想開口問他是不是看不懂日語。這人怎麼這麼莽,怎麼這麼莽同時還能活到現在。

但教授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的樣子,我立馬就明白了這或許是他授意下做的。他側過身去看,我也溜達過去,躲在他側後麵看裡麵有什麼。

裡麵是一個小瓷杯,小小的,是用來喝白酒的那種。上麵沒有圖案,是普通到沒有任何特色的瓷杯。

小日本瘋了,這麼大個鐵箱子裝個小破杯子,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他們兩個也對碗不感興趣。金毛又拉了一個箱子來開啟。

裡麵更離譜,定製的放置凹槽中是一根筷子,還是那種外賣最常用的竹筷子,又隻有一根,被鄭重地放在大鐵箱子裡,一看做這事的人心理就不健康。

“裝這個乾什麼,”我還是沒忍住說了,“箱子都是這個東西的價值的一百倍了。”

“你是不懂得欣賞,”金毛說,“這些可都是好東西。”

我信了他的邪,仔細看了一會,發覺他就是在玩我,他們連續開了七八個箱子,開出一堆扔垃圾堆都沒人要的玩意。有一個陶製的口哨看起來有點年份,其他的都是什麼塑料的,木頭的小玩意,不值錢,也不知道為什麼需要這樣儲藏。

“…為什麼,”我說,我真的不想問但是我要知道答案,我又開始逐漸理解為什麼他們為答案追逐至今了,“我猜不到。”

“你聯係一下上下文啊,”金毛比劃著,“老陳跟你說了他們在研究什麼嗎?”

我點點頭,他做了個“洞”的手勢,然後用一根手指從內向外穿出。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有點下流,希望他不是這麼想的。

“洞,”金毛說,教授那邊又弄開了一個箱子,“能進就能出,對吧?”

我反應了一會,隱約感覺抓到了什麼頭緒。

“這些是從洞裡出來的?”我驚道,“不是,那個洞不是隻有針尖大小嗎?”

“人是會長大的,洞也是,”金毛給我答疑解惑,“老陳沒有給你看檔案嗎?上麵不是寫了?”

我想反問他“你覺得我看得懂嗎”,但是我想起做一個平和的人要少說反問句,我就忍了。

“我不懂日語。”我說。

“多學點語言以後多一條出路嘛,”金毛說,“反正也不難。”

我的表情應該正在說“關你屁事啊啊啊呃呃呃”,給金毛看笑了,讓我好想打他。

“來看,”教授那邊突然說,“找到了。”

我馬上挪開避免和金毛的視線接觸,主動看向教授的方向。

他麵前有一個開啟的箱子,裡麵放著一個特彆特彆普通的小鐵盒子。盒子外表鏽得斑斑駁駁,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糖盒,好像還是外國進口的。

這個盒子已經開啟了,盒子裡放著一些發黃的糖,每一顆大概有彈珠大小,表麵本來是特彆白的,現在有些黃了,讓我想起來小時候吃過的打蟲藥。

他們倆看著這個盒子,有一會什麼也沒說。

過了一會,教授歎了口氣,重新把盒子蓋上,收了起來。

我看向金毛,用眼神暗示他解釋。他假笑了一下,努努嘴,讓我自己問。

“…這個盒子,很有用嗎,”我說,“是線索?”

“是故人的骨頭。”教授說。“她…事情比較複雜。”

“她現在還活著,但是她的骨頭經常出現在各個有入口的地方。一旦發現骨頭…說明這個入口是相對穩定,有機會進入的。”

“還活著?”我說,“那就是不是她的?還是那種平行世界的…?”

“你可以理解為,最終有一天,她會踏入入口中,然後變成這些骨頭。”

教授說。

“這同時也是確定的未來之一。”

教授的表情相當沉重,當時我還沒有看明白,直到幾天後我才知道,這裡的“她”,指的竟然是教授的前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