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陽光家園七棟703 上

陽光家園七棟703 上

今天是週三,周子末說要約我吃小龍蝦。

我本來想拒絕的,因為我不太想讓他上我們家來。我感覺我跟他沒熟到那種程度,他又很喜歡身體接觸,總是覺得怪怪的。

那件事結束後我和他確實有聯係,但是頻率很低。他滿世界跑,回複訊息慢四個八拍,又不知道鑽到哪個訊號都沒有的地方去了。

最近他又突然來南方這邊乾活,還很突然地閒了下來。他約過我好幾次,我們吃了兩頓火鍋,一頓椰子雞,一頓泰國菜,都是他請客的。

我一時貪圖便宜讓他開車送到我家樓下,接著他就經常來,我們又在我家裡吃了兩餐。

他還挺會做飯,這倒是有些意想不到。

我覺得我們可以算得上稍微生疏一點的朋友,我最理想的狀態應該是平時不聯係,要出事了一呼百應。他現在聯係我太頻繁了,何況我也沒那麼喜歡吃小龍蝦。

他一直都聽不懂我婉拒的話,六點不到,他拎著兩大袋子小龍蝦敲門,我不把他放進來顯得很殘忍似的。

“怎麼吃,”我看著活蹦亂跳還往外爬的小龍蝦,“生吃?”

“我給你露一手,”周子末笑道,那件事之後我很少在內心裡叫他金毛了,“幫我拿進去。”

我們倆拿著舊牙刷和小板凳在廚房刷了一個小時的小龍蝦。周子末一直在講話,我怨氣很大,感覺像是給人打白工來了,刷子都快要把小龍蝦打磨得反光。

刷完了他起鍋炒。我都不知道我家裡什麼時候有這麼大的鐵鍋。他在那做,做完了盛,炒了兩鍋,整整四大盤。

我們拿著小龍蝦,在客廳裡一邊看電視一邊吃。

小龍蝦味道很不錯,周子末在旁邊一邊吃一邊吐槽狗血電影,我們開了兩罐啤酒,碰了個杯,啃得滿手是汁液。

等吃到九點多的時候,我接到了個電話。

我一看來電顯示就覺得不太對勁。

“你老實交代,”我說,“你和老陳是不是串通好了。”

周子末看上去一臉疑惑,“串通什麼?”

“又有那種事發生了,你們要找我去對不對,”我用小龍蝦頭指著他,“說實話,不然你再也彆來了。”

“是老陳聯係你了嗎。”

周子末篤定地說。

我點頭,他歎氣,說自己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其實我跟他不熟,”他信誓旦旦地騙人,“我們倆就合作過幾回而已,你不要把我和他看作是一起的。”

信他就有鬼了,據我所知他和教授屬於金牌隊伍之一,合作次數絕對不止一兩回。

我不理他了,老陳的電話響到最後幾聲,我覺得他們又要拉我入局,很不情願地接了。

“我在你家樓下,”我接起來,他沒有什麼停頓地就直接說了,“給你帶了一點宵夜。”

“什麼宵夜?”

我說。

“小龍蝦。”

他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是想如果他再讓我刷小龍蝦的話我今後會把他們倆都拉黑。

老陳上樓來,他穿得一直很正式,表情也是,往門口一站,提著的不像是小龍蝦,像女婿來看老丈人的兩盒腦白金。

周子末因為經常來,我把以前的一雙買大了的拖鞋給了他,我還要給陳宣找另外一雙一次性拖鞋。

我其實不常聯係他,幾次都是他打電話來問我傷好了沒有。出院的那天是他接我的,把我送回家還幫我打掃了衛生。這人比周子末靠譜,周子末都能進我家,他必須也可以。

我在低頭給陳宣找拖鞋,周子末在那裡看見他了。

“老陳,”他喊,“來過二人世界呀。”

什麼二人世界,來和我過二人世界嗎,還是和你,我想,有這閒來幫我找拖鞋。

我摸來摸去,總記得有一雙從酒店拿回來的比較好的一次性拖鞋沒有給人穿過,就是摸不著了。我撅著屁股摸了半天,周子末在那吃小龍蝦,陳宣就在後麵站著,這倆人沒有一個人幫忙的。

等我把鞋摸出來,陳宣穿上,說了聲謝謝往客廳走。我看著他們倆坐一塊,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悲哀。

這個家裡彷彿我纔是客人,今天我歸屬感很弱,要他們滾蛋才能好。

滾是不會真滾的,這倆人身上都背著我的三四次救命之恩。我本來準備今晚舒舒服服自己躺著玩手機,現在變得和深夜圍著桌子三足鼎立吃小龍蝦。

幸虧老陳帶來的是炒好的,我們一共吃了六大盆,感覺接下來三個月都不想吃小龍蝦了,再多吃一隻可能都會橫紋肌溶解。

吃的時候周子末和老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吃著小龍蝦看電視。電視機裡說今天是中元節,我就感歎了一句“今天是中元節啊。”

“對啊,”周子末不留痕跡地從另一個話題裡轉過來說,“中元節,很容易接觸那些東西的。”

陳宣也點頭,“確實。”

好嘛,我想,今天晚上你們倆彆走了,中元節沒過完你們誰都彆想離開我家門半步。

他們吃到差不多十一點,對於我提的這個在家裡留宿的事情沒有任何意見。周子末總想在我家裡蹭住,我沒想到陳宣也會答應。

“今天確實有點危險,”陳宣在洗碗的時候和我說,“所以想過來看看。”

原來是特地為了我來的,有點感動。

周子末的話,我覺得他隻是單純想吃小龍蝦還缺個幫他刷蝦的而已。

把東西慢慢收拾好之後我去給他們拿被子。開玩笑,兩尊大神必須睡我旁邊,否則我沒有一點安全感。

我把床鋪好,有一張行軍床架在旁邊,隻能給一個人睡。我的床是雙人床,可以睡兩個人。

我以為他們應該都想自己睡,和他們說了,周子末第一時間表示他可以睡床,讓老陳一個人睡小床。

“周,”陳宣說,“上次冰島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周子末把嘴張開又閉上,“行,行,”他笑著說,“老陳,你真不錯。”

最後是陳宣和我睡床了,周子末睡小床。冰島那件事大概是能證明老陳不睡床就會產生一些難以想象的損失吧,反正我不知道。

差不多十二點他們都洗完澡準備睡覺了。我也躺上床,但是我還睡不著,就躺在床上玩手機。

我覺得他們倆也沒睡著。我在大學之後,除了緊急情況之外,就沒有和人這麼高密度地睡過。

倒不是不太習慣他們,就是感覺不太習慣和人一塊睡覺了。他們都很安靜,像是死了一樣,但是我就是能感覺到他們沒睡著。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麼,就在那裡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從明星八卦看到萌寵視訊。本來看著看著就困了,今天越看越精神,竟然隱隱有點睡不著的感覺。

“彆看了。”黑暗中陳宣突然說話了,“對眼睛不好。”

“我們年輕人都喜歡晚上玩玩手機的啦,”我還沒說話,周子末那邊就接了,“你不懂。”

果然是搭檔,這麼有默契。

他們又像是死了一樣待了一會。我有點受不了這種氣氛,就想要不直接提議大家一起出去看電影吧,反正睡不著,躺著徒增尷尬。

這時候窗簾外又開始一閃一閃的了,我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外。

陳宣在閉目養神,感覺到我翻身過來,睜開眼看了我一下。

“對麵又打手電筒玩呢,”我輕聲說,“煩死了,每天晚上照人眼睛。”

陳宣坐起來往那邊看了一眼,隨後周子末也起身看了眼窗戶。我最後坐起來,看見的就是他們在交流眼神。

“怎麼了嗎。”

我問。

“不對勁,”周子末直接了當地說,“他打的是一種燈語,一般用於海麵上船隻互相交流。”

“你看他打的這個節奏…三短三長三短,這是國際通用的求救訊號。”

“對麵是哪棟樓?”周子末看著我,“怎麼會有人大半夜求救?”

我開始出冷汗,媽的,不會吧。

“他這麼打都快一個月了,”我說,“我以為是小孩玩手電筒,就拿了個強光手電照回去了。照了兩天,他越打時間越久,速度越快,我才給拆下來……”

這下不僅是周子末了,陳宣也望著我,滿臉寫著“你怎麼敢”。

“我們去看看吧。”

陳宣說。

我內心是很抗拒的。我雖然知道跟著他們去絕對不會出事,但是我就是不想再接觸這些東西了而已。

但是如果不搞清楚對麵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敢住我自己的房間睡我自己的床了。估計每到半夜我就會腦補有個人影在對麵盯著我的視窗,用它那破手電筒對著我的窗戶打求救訊號。

他們倆說走就走,雙手空空,什麼都不帶直接下樓,我問了要不要拿個榔頭什麼的防身,周子末說這樣起不到防身的作用,對麵樓還可能會報警。

“沒事的。”陳宣說。

我等他繼續說些什麼安定軍心,結果他就走了,周子末在前麵等他,兩個人嘀咕了幾句。

靠,不會真的來我這過二人世界了吧。

他們倆說完就退到我身邊來,一左一右,還不如去過二人世界。“你大概是上個月什麼時候見到的?”周子末說,“有沒有問一問其他鄰居能不能看見?”

“我在小區群裡問了,”我如實回答,“他們說沒有,我以為是我正對著纔看到。”

陳宣沒說什麼,在我旁邊歎氣,媽的,站在他們倆中間顯得我好矮。

我們這個小區叫陽光家園,很土很俗氣的老小區名字。之前連樓下門崗都沒有人,最近幾年才雇了個大爺在下麵看著。不過也沒起到什麼作用就是了。

我是六棟,左邊單數右邊雙數,正對麵的是七棟。亮手電筒的肯定是和我一樣的七樓。

“我能在外麵等你們嗎,”我說,“沒有其他的意思,我覺得我們還是鄰居,上去的話會不會把關係搞僵了啊。”

“你確定要待在樓下?”周子末說,“現在快十二點了,我們過來的時候還見到有人在燒紙。”

我真的好想跟他們說你這樣把我牽扯進來會遭報應的,但是我不敢,他們要是真的把我丟這裡,明年他們就要過來幫我燒紙了。

我們直接上樓。七棟的樓梯和我們這棟一樣用的是聲控燈,有好幾層的燈接觸不是很好,光線很暗,看得非常瘮人。每層樓六戶,我看每一戶都覺得他們門後麵有人盯著我。

那種恐怖的感覺簡直揮之不去,我都不敢離開他們倆的視線,就怕一時失察,把自己搞失蹤了。

等到了七樓我們一眼就看到了703那扇門。厚重的鐵防盜門,灰黑色的金屬門上嵌了個貓眼,門上亂七八糟地貼著一些紅黑字的小廣告,一副很久沒有人住的樣子。

“我們能不能走。”

我往後退,可能是差點踩到陳宣,他扶了我的腰一下。

周子末去研究鎖頭,估計是我的決心也沒有那麼堅定,陳宣稍微一用力,就把我推原位了。

“老陳,你…謝謝你。”

我不知道怎麼說,這人看起來蔫不拉幾的,滿肚子壞水。

周子末研究完了,“打不開,”他說,“你來?”

陳宣上去研究鎖頭,我跟在他後麵想要過去看看。這是很本能的一個行為,周子末又竄出來把我攔住了。

“我們在後麵等。”周子末攬著我的肩膀說。

你們今天怪怪的,我心想,不會被附身了吧。

我不留痕跡地擡一擡肩膀,想把他的手甩下去。他手上長膠水了一樣,就是不放。

那邊老陳已經把門弄開了。裡麵還有一道鐵閘,我看見他拿了一個小東西在捅。我突然隱約有一種很糟糕的感覺,這讓我整個胃都糾結起來了。

我還以為這又是要見到那些東西的前兆,趕緊四下看了看,發現並沒有。

過了一會我才反應過來,這他媽的哪裡是撞鬼的前兆,這是犯法蹲監獄的前兆。

“你們敲門了嗎,”我說,“直接就開??”

“怎麼了嗎。”周子末說,“他拿手電筒閃了你一個月,要是活人的話怎麼都要給他兩拳吧。”

我剛想說是,確實,你這樣想一點問題沒有。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讓他開門再打他,避免我們挨抓?

話還沒說出來,老陳那邊弄完了,他直接就走了進去。

法外狂徒啊,我被周子末推著非法闖入,想如果真挨抓我就說是他們脅迫我的。

我剛一踏進門,還沒有三步,就聞到了一股非常濃重的腐臭味。

房間裡關著燈,有一點微微的紅光從側麵透出來。南方有些比較迷信的人家家裡會擺放神龕,那種紅光就是神龕的電子蠟燭發出來的光。

另外一個亮著的地方就是房子客廳靠牆放的大玻璃魚缸。魚缸很大,是那種養大型魚的。裡麵的水非常渾濁,還漂浮著幾塊東西。藍白的水草燈亮著,過濾器也在呼呼地過濾水,整個房間隻有這個和風扇轉動的響聲。

外麵並沒有光透進來,我注意到他們客廳的窗戶上全部貼了一種黑色的紙,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手電筒透的光應該不是這裡來的。

標準的南方人家配置,也是標準的一些民俗恐怖片的配置。

我好想逃,我的本能叫我千萬彆進去,但周子末最缺的就是德,他半摟著我把我往前塞。

“我要是死了我會變成鬼纏著你們一輩子。”

我說。

“求之不得啊。”

他說。

他太缺德了我真的沒辦法贏過他,隻能任由他帶我往裡走。

老陳已經走到了魚缸前,周子末帶著我過去看,我直接扒拉著他蹭過去。

那裡的水真的很臭,雖然燈是亮的,但是裡麵的東西都看不清楚,綠藻長得很密,我隱約看到了半條魚尾一樣的東西,看起來像是那種家裡養的很大的銀龍魚的尾巴。

難道這個東西是被什麼吃了?還是咬死了,隻剩下一半?

老陳隨手拿了旁邊的一個小魚網伸進去攪水,他撈了兩下,除了那條尾巴,好像還有一部分肚子和內臟,撈出來還往下滴著拉絲的渾濁粘液。

放得太久了,那水都變得黏糊糊的,一直開著過濾器反而把腐爛的味道帶得到處都是,靠近點就臭得想吐。

我又開始想走了,我回頭看周子末,他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嚇得我趕緊回頭找他。

這一回頭,我第一眼就看見鐵門後貼著個人影。輪廓清晰,眼睛還有點反光,正陰森森地望著我們。

我直接就尖叫了起來,周子末在旁邊看那張桌子上的東西,他們倆聽見我叫,都轉過頭來望我。

我嚇得說不出話來了。那個人影莫非一直在門後貼著?我們一點聲音都沒聽見,他不會是自從我們進門就一直躲在那裡,充滿惡意地望著我們看魚缸吧?

周子末看見了我視線順過去的方向,他非常利落地掏出個小的強光手電,開啟了往那裡照。

一切黑暗都無影遁形,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套厚重的黑雨衣,帶兜帽的,像是碼頭上漁民穿的那種。反光的地方是一副掛在雨衣兜帽那裡的望遠鏡。

這一切是假的,但是我嚇到心臟都不舒服了是真的。

老陳站在我的後麵,周子末打著手電筒去看,還上手摸了摸。“有點潮濕,還有股腥味,”他說,“不對吧,這個雨衣一兩天前才穿過。”

所以他不打掃魚缸是因為不喜歡嗎。

我想勉強笑笑,但是我真的笑不出來了。

這裡太詭異了,我去抓老陳的袖子,他讓我抓了,“老陳,”我說,“我真受不了這個,我們彆看了好嗎。”

“既然已經來了,必須今天解決,”老陳安慰我說,“接觸之後又退縮,更容易被纏上。”

我確定了,他們就一點也不喜歡我。

我死死地跟在老陳後麵,他好像是想從魚缸裡撈起什麼,剛剛那下被我弄得把魚網扔了,他頓了頓,順手抽了旁邊的另一支沒開封的開啟繼續撈。

他把魚缸裡的水攪動了半天,撈上來又放下去的都是一些魚的屍塊,沒有其他的了。

我不想靠他太近,又不得不靠他近點。他好像確定裡麵有什麼一樣。

我又開始懷疑他中邪了,周子末也中邪了,他們倆都中邪了。正常人怎麼會上門不約而同地帶小龍蝦?這就是一個中邪的征兆。

我還在胡思亂想,那邊老陳的魚網一頓,似乎碰到了什麼。

我心裡一緊,準備看他撈出來一個什麼東西。他卻一下子把魚網抽走了。

他沒有動,但裡麵的水還在動,發出了那種很沉悶的咕嚕咕嚕的水聲,似乎有東西在裡麵,個頭還不算小。

“退後。”

老陳說。

我退後,還沒退完剩下半步,突然之間,沒有任何預兆地,一張人臉就從魚缸裡浮了出來。

那張臉帶著一種很難以名狀的表情,像是痛苦,又像是在笑,嘴角很畸形地向上彎著,比真的開心,更像是被人把這個表情縫在了臉上,眉頭皺得死死的,歪著嘴看著我。

我已經沒有力氣叫了,沒退完的那半步險些讓我摔了。那張人臉竄了起來,跳得很高,就是衝著我來的。

我完全呆住了,沒有任何一根神經告訴我現在該怎麼做。它靠近我的速度特彆快,我也躲不過來。

老陳擡腿,我根本沒看清他的動作,那個東西就砰的一下,直接被踢到了正對著的客廳的牆上。聲音很大,像是有什麼碎了。

我反應過來轉頭去看,那東西還在動。從牆上滑下來一半,腦袋碎了,渾濁的白眼睛在濕漉漉的短發下盯著我的方向。

它還沒來的及再次起跳,周子末抄起一個東西一掄,直接給它在牆上打扁成了一灘,黏糊糊地滑到了地上。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是我剛纔看到的那副反光的望遠鏡。是拽著繩子甩的,變形得很淒慘,鏡片都被砸飛了一個。

“我感覺我要暈了,”我說,“我跟你們說了…我受不了這些…”

我差點直接坐在地上,老陳把我扶起來,拉了張椅子給我坐。

周子末過去看了一眼碎成爛泥的那個東西,“是人頭蟹,”他說,“一種喜歡找人腦袋的寄居蟹。”

“這是一種真的東西嗎,”我有氣無力地說,“我怎麼沒聽說過。”

“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聽說過的,”他笑了一下,說,“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謎團嘛。”

陳宣一直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我感覺稍微有了那麼四分之一的安全感。我又很想叫他們彆看了快走,像是恐怖電影裡拽著主角們讓他們不要去做死趕緊回家的那個人,最後肯定會失敗,還可能第一個死。

陳宣看著我特彆緊張,估計肌肉都打三個節了,就輕輕捏了我的肩膀一下。

“老陳,我真的很害怕,”我說,“這個感覺和在草原不一樣你懂嗎,在草原我還可以跑回來,我要是再遇上任何這種事,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敢住樓房了。”

“這裡不是特彆危險,”他說,“你會安全的。”

“安全不是我唯一想要的,”我說,“要不你把我眼睛蒙上吧再嚇一下我可能會死。”

老陳沉默了幾秒鐘,“這個字最好還是不要經常掛在嘴邊,”他非常耐心地給我科普,“有些鬼魂會保留著生前的部分意識,在特殊的時間段裡,比如說頭七,中元節這些,就會本能地找陽氣弱,也就是磁場弱的人附身。這種話說多了,會削弱你自己本身的能量。”

我閉嘴不說了,他怎麼能讓迷信聽起來那麼科學的,他應該去騙老太太,給人三十萬算一卦的那種。

周子末在那裡看了一會,突然嘖了一聲。“老陳,”他還用腳去踢,“這人好像是劉敬敏啊。”

陳宣嗯了一聲,“說明確實都出事了。”

“沒有人願意給我解釋一下嗎。”我說。

“是我們以前的一個認識的人,前段時間去南海了,”周子末說,“南海那個地方很凶,一共前前後後去了四批吧,每一批得有一百多人,活著剩下最多的一次是七個,後來還都自殺了。”

“……你們不會來南方就是為了去那裡吧。”

我說。

“我們是不會那麼容易死掉的啦。”

周子末口吻輕鬆地說。

他們的具體目的是很難搞清楚的,他們每一次都有一個獨特的目標,或者是找東西,或者是找人,或者是探險,然後圍繞著這個目標又有無數小的分支任務。雖然這一係列的行動最終都是導向尋找答案,但是具體要做什麼,估計隻有起頭的那個人才全部知道。

我不想知道,我隻想走。

但他們很明顯不想走。陳宣站在我旁邊沒有再離開,周子末左晃晃右晃晃,走到神龕前亂摸。

他本來天天和迷信為伴,但真的完全不吃這一套。他把神龕上供奉的東西都摸了一遍,上麵塵土很大,前麵供奉的都是塑料果品和雞鴨,香也早就燒完了,就是普通的一個很久沒打理的家庭神龕。

他伸手摸了摸神像的臉,“南海娘娘,”他說,“不知道劉敬敏的頭怎麼來的,這裡離海應該也有幾十上百公裡了,這些東西肯定都是被誰帶過來的。”

他還試圖把那個神像拔下來檢視。我內心一片悲涼,就想著我和他們混一起,遲早要遭大報應。

周子末弄了半天,那個神像還是紋絲不動。“這有古怪,”他說,“老陳,你們往後退。”

我今天已經是第二次被人叫著往後退了。第一次我還能站著,第二次我就隻能坐著被人往後拖椅子,第三次要怎樣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陳宣把我的椅子往後拉了一段,我看見周子末最後一個動作是把神像往外拉,突然之間,所有的燈就都熄滅了。

我一下子感覺我的呼吸都緊了起來。陳宣的手一直按在我的肩膀上,我稍微會比自己站著的時候冷靜一點。

斷電了,整個房間都沒有了聲音,我吞了一口口水,很明智地沒有站起來。

然後我聽見了滴水聲。

一滴,一滴,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輕輕地響著。

“老陳?”我小聲叫了一下,“周子末?”

沒有人回應我。

我趕緊去摸老陳的手,他的手還是正常的,我把他緊緊握住,又覺得有什麼不太對的地方。

“老陳,怎麼回事啊?”

我說。

那隻手突然毫無預兆地抓緊了我的手,將我的手緊緊地捏在了掌心裡。

它比正常的手寬大一點,是人類的觸感,但有點奇怪的感覺。

“老陳?”

我又喊了一聲。

這個時候神龕的兩支紅蠟燭又突然亮了,微弱曖昧的紅光從神座旁透出來,周子末不在那裡,上麵的神像也不見了。

我低頭看。

握著我的手的那雙手是慘白的,有七個手指頭。

我尖叫著把椅子掀翻了。

我本來應該摔得特彆狠的,但是椅子倒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住了,就這樣完全沒有征兆地,以後腳站在客廳裡。

我在上麵胡亂撲騰了一會,往看得見的地方狂跑,那雙手不見了,這裡還是那個房間,周子末和老陳也都不見了。

除了神龕附近的地方全都是黑的,我肯定隻能往神龕處走。無論那裡是否危險,以我的膽量,那就差不多是極限了。

我一點一點磨蹭到了神龕前。等到湊得夠近了我才聽清楚,那種滴水的聲音是從神龕裡麵傳來的。

仔細看看,神龕裡已經聚攏了一灘透明的水液,上麵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漏,嘀嗒,嘀嗒的輕響不絕於耳。

上麵絕對有什麼東西。

而我,則是絕對不會看的。

我謹慎地選擇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站著,非常警惕地望著神龕的方向。房間裡的其他地方太黑了,那股似有若無的臭味久久不散,但我連門在哪都看不見,我是沒有任何勇氣衝進黑暗裡的,隻能站在這裡靜觀其變。

很快,除了水聲之外,我又聽到了當啷一聲,在黑暗的環境裡,這聲響顯得非常大,直接給我嚇得一抖。

有一對杯茭掉到了神龕裡。

杯茭是南方濱海的一種傳統占卜用具,我記得在某個電視劇裡出現的時候還小火過一把。人們擲茭來占卜,先問神問題,一陰一陽就是神同意,都是陰或者都是陽就是神不同意,我隱約記得是這個流程。

杯茭掉到神龕裡動都沒動,我疑心這難道要讓我去拿?我不去,讓我把手伸進去還不如直接叫我去死。

我又盯著杯茭看了一會,隱約可以看見靠近我的那個是陰,裡麵的那個看不清楚,我就非常小心謹慎地又往前走了半步。

裡麵的那個是陽。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結果,有什麼東西一下子閃過了我的腦海,我隱隱約約抓到了一點尾巴。

神龕和神像肯定是不對勁的,擲茭是一種問神的儀式沒錯。如果這個神是好神,那它會給你謹慎判斷你的行為的後果,從而給出同意或者是不同意的答案。

但如果這個神是壞神,它肯定不想你好,那它給出的結果如果是不同意,你就不會去涉險了。

所以它永遠給出“同意”的結果,然後站在你背後,獰笑著看著你走向深淵。

這東西心大大滴壞,我又退後一步,時刻關注著它的動向。

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眼前的神龕上,神龕沒有其他的變化,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好,隻能繼續盯梢。

這個地方非常古怪,雖然老陳他們說這裡並沒有草原那麼邪門,但我覺得已經夠邪門了,我一開始就錯了,我就不應該去草原采風,如果我不去草原采風的話我就不會遇到狼,如果我沒有遇到過狼的話我就不會撞爛公主幡,如果沒撞過公主幡那我肯定不會跟老陳結婚……

我自己在心裡嘀咕這一串內容,我發現多跟自己說幾句話還是有助於減緩恐懼的,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我還在複盤著我失敗的心路曆程,突然之間,我的脖子被人狠狠地掐住了,我連反應的空隙都沒撈到,直接就被人拽進了身後的黑暗裡。

我趕忙亂抓,想要固定住自己的身體。那種強烈的窒息感讓我一瞬間就想到了死亡。那雙手彷彿是沒有形狀的,我拚命拉拽拍打,都沒辦法從裡麵脫身出來。

我的意識漸漸模糊,但隨後,我一聲嗆咳,竟然又睜開了眼睛。

“彆掐了,”是老陳的聲音,“鬆開。”

“沒事,我有分寸,”周子末說,“死不了的…”

“死…了…”

我氣若遊絲地說。

周子末放手了,我馬上開始劇烈地咳嗽。他和老陳一左一右,又把我架回了那張椅子上。

周子末現在給我裝好人,他揉了揉我的脖子,碰一下都覺得那裡漲得發疼,估計今天晚上就會腫到路人看見去報警的地步。

“等會出去給你去買藥,”他說,“你肉怎麼這麼嫩,一碰就起印子。”

你這是碰嗎,這是掐。有的時候如果陷入這種狀態,確實是需要身體受到嚴重攻擊才能清醒過來,他其實還留了一手,沒有特彆用勁,否則我脖子就斷了。但我沒力氣和他爭辯了,就虛弱地靠在那休息。

“剛剛你見到什麼了?”老陳說,他好像有個習慣,喜歡在站在背後的時候把手放在我肩膀上,“你剛才的表現很不對勁。”

我剛想說怎麼不對勁,周子末掏出手機來給我看他拍下來的視訊。

開始的幾個鏡頭很晃,可以看得見所有的燈都是正常亮著的。

鏡頭慢慢穩定下來,從神龕的方向開始拍。他對準的就是我現在坐的這個地方,我本來坐著的那張椅子直接向後倒了一半,老陳正在用腿把椅子頂住。

怪不得我看見椅子處於一個特彆微妙的狀態,原來是因為現實裡它被人頂住了。

而我自己站在椅子上,像個雜技演員一樣,踮起腳尖踩著椅子的一個尖角,垂著頭,站得筆直。

這個動作非常詭異,因為當時我的身體站得很直,是真的一點彎都沒有的那種僵硬的直。那個椅子的尖角又真的特彆特彆小,接觸麵看起來就不怎麼能受力一樣。這就顯得受力的地點其實是在其他地方。

如果這具身體不是我的的話,我會說這個人已經被吊死了。

這一幕持續了差不多十分鐘。開始他們都沒有靠近,看我一直不動,老陳負責頂著椅子,周子末把手機支在旁邊的電視櫃上,把我拉了下來。

我剛離開椅子就發出了尖叫聲。那種根本不是我會發出來的聲音,太尖銳了,而且非常混亂,像有好幾個人住在我的腦子裡,而我自己本人則被擠到得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

看著明明長著自己的臉的人做出完全和自己不一樣的行為會讓人產生一種非常難受的感覺。雖然已經有過幾次這樣的情況,但還是會讓我覺得冷汗直冒。

他們試著捂住我的嘴讓我清醒,可以從視訊看出我當時的力氣已經超過了我自己的極限,他們雖然能把我按住製服,但因為我扭動掙紮得厲害,他們不能保證能不傷害到我。

最後大概是他們覺得不行,這種類似於鬼上身的情況會讓人完全失去對危險行為的感知能力。拚命掙紮到讓自己的手臂脫臼,甚至是心跳過快猝死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老陳壓住了我的腿,周子末直接上手掐了。他一隻手死按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掐脖子,慢慢地我就腦供血不足不再掙紮,然後才醒過來,看得我摸了摸脖子,有點後怕。

但是現在更重要的其實是另一個問題。

“我現在坐的椅子還是那張嗎。”我說。

“不是,”老陳說,“是那個。”

他指了指麵前的那張椅子。

那張椅子就是普通的老式椅子,和我屁股下麵的一模一樣。但這裡的每張椅子都有一個係上的坐墊,那張椅子的坐墊繩子散開了,轉到了背後,看起來就像是有人把它動作非常劇烈地踹倒後繩子散落導致的。

“你們誰能幫我看看有沒有能上吊的地方。”

我絕不會自己看的。

“有,”周子末說,“有個大鉤子,以前是掛其他東西的。”

我隻能擡頭看了一眼。那裡確實有個大鉤子,不是普通我們家裡會出現的,和起吊機的那種鉤有點像,比較厚重,看起來能承受比較大的重量。

這個掛鉤裝在本來應該裝風扇或者是吊燈的地方,這個房間的燈是隔壁的電燈泡,風扇也是坐式的,這個鉤子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實際的用處。

我把我剛剛看到的東西和他們說了,還說了一下我的大致猜測。我估計這個是一個人拜神拜錯了,聽從錯的神的指引去涉險,回來之後自殺了的故事。這樣也能解釋水族缸裡的蟹和我見到的擲茭情景。

但是這個人在外麵遇到了什麼,我是真的猜不出來。

“沒關係,”周子末安慰道,“去看看臥室和廁所。”

這個破地方是個兩房一廳的格局。廚房在客廳背麵,不是很大,周子末去繞了一圈說沒什麼東西。主人房和客人房的門都鎖著,廁所側對著客人房,也上了鎖。

打手電筒的房間應該是主人房。

我要認命了,看他們的這個不找到答案不罷休的樣子,我估計我今天也跑不掉。

我又在原地等了一下,周子末留下,老陳去開主臥的門鎖。

我不想和他說話,他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摸我脖子上被他掐的痕。我沒好氣地把他的手給拍掉了。

“事出緊急嘛,”他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再給你揉揉?”

“滾。”我說。

“那我走了啊,”周子末懶洋洋地說,“真走了?”

我回頭瞪他,他哈哈笑,這個人比鬼都恐怖。

老陳那邊已經把鎖弄開了,他打著手電在門口看了一圈,又關上門退了出來。

“怎麼樣。”周子末說,“不怎麼樣?”

老陳點頭。

“裡麵至少有十四口缸,”他說,“觸發的線被我拆了,但還是不太穩定,隻能明早再處理。”

周子末站在我背後,我沒看見他的臉色,但他的語氣正經了很多。

“十四口,”他說,“那是個大工程。”

“裡麵裝的是什麼?”雖然我不想啥都知道牽扯過深,但也不喜歡這種啥都不知道的感覺,“是人還是東西?”

“是一種…東西,”老陳隨手把放在旁邊的小桌子拉了過來頂住門,“非常危險。”

我其實早就發現了,老陳能和周子末成搭檔是因為他雖然強但不夠瘋,而且有的時候他會對這些事情表露出明顯的不忍和不讚同,在他的責任範圍內他幾乎會庇護所有人。但周子末不會,所以有一些決定必須周子末這樣的人來做。

而我則是應該在車底,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周子末對全人類都沒有同情心這種東西。“我們以前在南海見過,”他說,“地底挖出來的,裡麵有什麼沒人知道,見過它開啟的人全死了。當年挖出來放博物館有人開了研究,那個博物館當天死了一百來號人,現在還拉著警戒線,有空帶你去參觀一下。”

這人真純純的活閻王。

“…那你們準備怎麼處理。”我說。

“沒有具體辦法,”老陳說,“懷疑裡麵是一種詛咒,找人矇住眼睛運走,挖坑灌水泥埋了。”

這個房間真是各種不對勁,我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那麼大的膽子。手電筒是從主臥裡打出來的,但是主臥裡都是這種大缸。真想得救為啥不直接開門逃出去?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老陳,”我喊了一聲他,“這個門是從外鎖的還是從裡麵鎖的看得出來嗎?”

“看不出來,”老陳說,“但一般人家裡的門把手外側不會有那麼多鑰匙剮蹭的痕跡,應該還是從外麵鎖上的。”

“而且,”他補充道,“房間窗台被封了,但有一個角掀開了,不排除什麼地方有手電筒。”

我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東西被關在了那個房間裡,”我說,“是它給我打的訊號。”

現在這個事情其實相當明顯了。

有一個人,或者是東西被關在了那個充滿了缸的房間裡。

房間被反鎖的,他或者她身邊都是這種非常危險的大缸,反鎖這個房間的很有可能也是個很危險的東西,我傾向於認為是我陷入神遊狀態時見到的那個七根手指的“人”。

這個人逃不出來,隻能通過房間窗戶向外打訊號。這個訊號可能已經存在很久了,可能我之前沒有發現或者是沒有意識到這是訊號燈。

老陳在房間裡沒發現活物,很有可能後麵打燈的人已經死了,那種執念變作鬼魂,也就是一種特殊的磁場,繼續著這樣的行為。

那到底是誰把這個人關在這個房間裡的,為什麼要關著ta?那些缸是用來乾嘛的,這個房間到底是誰的…

我開始感覺到了一種很不妙的頭疼。

他們關注到了我表情的變化,“怎麼了,”周子末說,“有東西?”

我也非常警惕地四處觀望。整個房間沒有什麼變化,好像並沒有什麼東西出現在這裡。

我剛開口準備說沒有,眼角突然瞥到了一抹黑影,在次臥和廁所那邊的走廊裡飛快地閃了過去。

不像是那種影子,好像是有實體的。

“那裡有東西!!”我指著那邊喊,同時還把眼睛閉上了,避免看到什麼不該看的,“是活的!!不是影子!”

老陳和周子末動得特彆快,他們一眨眼就靠近了那條很短的走廊,我反應過來趕緊也抓著周子末的衣服角衝了上去。

周子末和老陳也看見了,但是現在整個地方太黑了,他們把那東西堵在了走廊儘頭。我們隻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蹲在地上,像是一個人的模樣。

周子末二話不說掏手電筒,那東西竟然驚慌失措地開始說話。

“彆!”他壓低聲音喊,那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你彆開燈!開燈它就看見我了!”

周子末沒有開手電,他們兩個人都很高大,把走廊門口堵得死死的,量他也跑不了。

“你是誰,”周子末說,“在這裡乾什麼。”

“你們、你們在這乾什麼!”

這個人講話有明顯的南方口音,身上還有一股很重的水腥味,稍微靠近一點就可以聞到。他不是很高,縮在一起的時候感覺非常弱勢,甚至還能隱約見到他在發抖。

周子末和老陳應該都聞到了,他們處於一個最安全的距離,既不能讓那個人一下子爆起撲到他們,又不會讓他找到地方溜出去。

“你們怎麼進來的,”他喘著氣,極其驚恐地說,“你們沒有遇到那個東西嗎?”

“什麼東西。這裡,還有你現在是怎麼回事,全部給我說清楚。”周子末說,“速度把事情講完,彆挑戰我的耐心,不會有好結果的。”

這人明顯膽子不大,哪見過周子末這樣的純種活土匪。趕緊哆哆嗦嗦把事情都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