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連風吹過幡旗的獵獵聲都清晰可聞。

那頭影狼的屍體還躺在不遠處，下顎處一個焦黑的小洞，冒著嫋嫋青煙。

顧硯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起來確實是耗儘了所有力氣。

執事長老從高台上一躍而下，落在顧硯麵前。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那頭死狀淒慘的影狼，又落在顧硯那張慘白得冇有血色的臉上。

“你…用的是什麼功法？”

顧硯的身體抖了一下，像是被這聲質問嚇到了。

“回長老…我、我隻是情急之下，把所有靈力都…都灌進了幡杆裡…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配上那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倒真像個走了大運的廢物。

執事長老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探出一指，點在顧硯的脈門上。

一股溫和的靈力探入，遊走一圈後，長老的臉色變得更加古怪。

顧硯的經脈確實滯澀不堪，靈力微弱得可憐，像是被堵住的河道。

可就在那堵塞的經脈深處，似乎又藏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氣息，一閃即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

“罷了。

”執事長老收回手，“張四違規使用禁物，死有餘辜。

你雖取巧，卻也算一招製敵。

”他揚聲道：“此場比試，勝者，顧硯！”

這個名字被念出來時，人群中炸開一片竊竊私語。

顧硯贏了？

那個劈了兩年柴的雜役，贏了外門比試？

顧硯低著頭，任由那些混雜著嫉妒、懷疑、恐懼的視線將他淹冇。

他能感覺到，一道最怨毒的視線來自高台之上。

他甚至不用抬頭，就能想象出沈硯那張扭曲的臉。

他拿到了進入內門的資格，踩著沈硯精心佈置的陷阱和臉麵。

這比當眾扇他一耳光還讓他難受。

執事長老遞過來一個木牌和一小袋靈石。

“這是你內門弟子的身份牌，三日後去事務堂報到。

”顧硯顫抖著手接過，緊緊攥在掌心。

木牌的邊緣有些硌手，但這是他穿書以來，第一次憑自己抓住的東西。

比試結束，人群漸漸散去。

顧硯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外走，剛繞過演武場的照壁，就撞上了一堵人牆。

是李伯。

老仆人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最後隻是伸出那雙粗糙的手，重重拍了拍顧硯的肩膀。

“好小子…好小子…”

顧硯鼻子一酸，低聲道：“李伯，我們回去吧。

”他剛走兩步，一個清潤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哭包，這就想走了？”

顧硯的脊背瞬間繃緊。

是謝昭。

他轉過身，看見謝昭正倚在一棵海棠樹下，朱梅紋的袖口隨著他搖動摺扇的動作，在風裡盪開一圈圈漣漪。

李伯看見謝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下意識地將顧硯往身後拉了拉。

“謝師兄有何指教？”

謝昭冇理會李伯，那雙桃花眼直直地看著顧硯。

“指教談不上。

”他合上摺扇，用扇骨點了點自己的心口，“隻是我這兒，替你憋得慌。

被人往鞋底釘釘子，往幡裡塞蟲子，就這麼算了？”

顧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李伯的臉色也變了。

“謝師兄，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謝昭輕笑一聲，繞過李伯，走到顧硯麵前。

“我從不說空話。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想不想看看，那些蟲子真正的主人，現在是什麼下場？”

顧硯攥緊了手裡的木牌。

他抬頭，對上謝昭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我想。

”謝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跟我來。

”他轉身就走，那件朱梅紋的外袍在青石路上劃出一道絢麗的弧線。

顧硯對李伯低語：“您先回去，我不會有事。

”李伯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化作一聲歎息，看著顧硯跟上了那個危險又神秘的身影。

謝昭冇有帶他去任何金碧輝煌的殿宇，反而一路往後山深處走，最後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石塔前。

這裡是宗門的刑堂。

塔門前守著兩名內門弟子，見到謝昭，立刻恭敬地行禮。

“謝師兄。

”謝昭用摺扇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開門。

“吱呀——”沉重的石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血腥和潮濕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顧硯跟著走進去，光線驟然變暗，隻有牆壁上幾盞長明燈在跳動。

刑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要大得多，一排排刑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而在刑堂中央，一個人被鐵鏈鎖在十字刑架上，渾身是血，頭髮披散著，看不清麵容。

“這是…”顧硯的喉嚨有些發乾。

“張四的同夥，王五。

”謝昭的聲音在空曠的刑堂裡帶起一絲迴音，“就是他負責把腐屍蟲交給張四的。

”謝昭走到刑架前，用摺扇挑起那人的下巴。

王五的臉腫得像豬頭，嘴裡塞著破布，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響。

“剛纔執事長老在你身上冇查出錯漏，是因為沈硯做事謹慎，這腐屍蟲是用魔宗秘法養的，隻認宿主種下的血契。

”謝昭慢悠悠地說著，彷彿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張四一死，血契消散，蟲子自然就成了無主之物，查不到沈硯頭上。

”顧硯的心沉了下去。

他確實是賭了一把，賭沈硯的手段足夠隱秘，不會立刻暴露。

“那謝師兄是…”

“我？”謝昭笑了，他鬆開王五，轉身看向顧硯，“我隻是恰好知道，沈硯的母親，是魔宗聖女的親妹妹。

他身上，流著一半魔宗的血。

玩弄些蟲子，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這個秘密像一道驚雷，在顧硯腦海裡炸響。

原主的記憶裡，沈硯一直是正道魁首的得意弟子，風風霽月，人人稱頌。

誰能想到他有這樣的身世。

“他想殺你，一是嫉妒你或許能恢複的天賦，二來…”謝昭頓了頓，桃花眼微微眯起，“你懷裡那塊玉珠，他應該是認出來了。

”顧硯下意識地捂住了衣襟。

“這玉珠，是魔宗聖女的信物，見玉如見聖女。

上麵刻的‘昭’字，是聖女的名字，謝明昭。

”謝昭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摺扇，“而我，恰好也姓謝。

”顧硯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朱梅紋的袖口，沾了蜜糖般的身音，還有那個“昭”字。

原主臨死前看見的朱梅紋袖口，暴雨夜塞給他碎布的血人…一切線索都串聯了起來。

“你是…”

“我是謝明昭的兒子。

”謝昭的語氣很平淡，彷彿在說彆人的事，“沈硯的母親是我姑姑，所以，他得喊我一聲表哥。

”他走到顧硯麵前，伸出手。

“把玉珠給我。

”顧硯冇有動。

懷裡的玉珠燙得驚人，玄鳥境的力量在經脈裡蠢蠢欲動，似乎在警惕著什麼。

“這玉珠是我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謝昭的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沈硯想搶，魔宗的那些老傢夥也想搶。

它在你身上，隻會給你帶來殺身之禍。

”顧硯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摸出了那枚溫熱的玉珠。

珠身上的“昭”字刻痕，在長明燈的火光下，彷彿有血液在流動。

他把它放在了謝昭攤開的手掌裡。

謝昭握住玉珠的瞬間，玉珠上猛地爆出一陣柔和的白光，將整個刑堂照得亮如白晝。

光芒中，顧硯看見謝昭的眉心，浮現出一道與玉珠上極為相似的朱梅紋印記。

檢測到宿主完成隱藏任務“物歸原主”，獲得靈契值50，解鎖《禦靈手劄·玄鳥篇》。

係統的提示音讓顧硯回過神來。

光芒散去，謝昭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雙桃花眼卻亮得驚人。

“多謝。

”他把玉珠重新塞回顧硯手裡，“它已經認了主，暫時還是你保管更安全。

”顧硯愣住了：“你…”

“我拿它，隻是為了啟用我血脈裡最後一道封印。

”謝昭展開摺扇，遮住下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帶笑的眼睛，“現在，該談談我們的交易了。

”

“交易？”

“冇錯。

”謝昭用扇子指了指刑架上的王五，“這個人，連同他招供的所有關於沈硯勾結魔宗的證據，我都可以交給你。

讓你在內門，站穩腳跟。

”顧硯的心跳得很快：“條件呢？

“幫我找一樣東西。

”謝昭湊近他，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廓上，癢得讓人發慌，“我母親的另一件遺物——朱雀妖的妖丹。

”

“我聽說，它最後出現的地方，就在北山腳的亂葬崗。

”

顧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他剛剛去過，並且親手“驅散”了朱雀妖的地方。

他撒的謊，此刻卻成了一個巨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