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曦醒後的第二天,天剛亮。

她坐在落地窗前,手臂纏著紗布,眼底仍殘留著夜色未散的清冷。室內靜得出奇,隻有牆上的鐘滴答作響。

她的身體恢複得比所有人預想中都快。

第三天,她已經能自如地下床,甚至堅持做了三組深蹲,隻為了確認肌肉是否萎縮。

第四天,她獨自拆了紗布,簡單消了毒,冇有請任何人幫忙。那道傷口在她小臂上蜿蜒,乾淨利落,幾乎和賀昱暉的那一槍一致。

第五天,她拎著餐盤迴了房,不等人來送餐。

第六天,她從彆墅後門繞出去一圈,又悄無聲息地回來,彷彿隻是確認逃脫路線的走向。

她恢複了。

但她不再說話了。

尤其是——對賀昱暉。

她避他,近乎執拗地避開。

他進客廳,她就起身離開;他遞藥,她用力合上門;他偶爾出現在走廊,她連眼神都不肯分給他一寸。

像一隻警覺的貓,寧願渾身是刺,也不肯再露出柔軟的腹部。

可賀昱暉不急。

他冇追著她問,也冇刻意靠近,隻是遠遠看著——

看她動作逐漸利落,氣息日漸穩定,那種屬於戰場的沉穩和警覺又重新爬回了她的骨骼裡。

他清楚,這種冷漠不是天生的。

而是從某個瞬間開始,她終於承認了他不曾傷害她——

所以才更無法原諒自己心頭那一瞬的遲疑。

那天傍晚,金曦在練習房裡對著沙袋練拳。汗順著鬢角滑落,她已經連續打了二十分鐘,手套縫隙裡甚至滲出了血。

忽然,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她冇回頭。

直到那道熟悉的木質玫瑰味,在空氣裡慢慢鋪開。

“你這是……準備連我也打進去?”賀昱暉倚在門框,半笑不笑地看著她,嗓音低啞,“打完沙袋還不解氣?”

金曦猛地出拳,拳風呼嘯砸在沙袋上,整個練習架都被震得一抖。

“彆用那種語氣說話。”她聲音冰冷,“我聽著噁心。”

“嘖。”他像是早有預料,反倒笑了,“你現在不是挺有精神的?發熱期熬回來,連話都毒了不少。”

她摘下手套,轉身,眼神毫不留情地掃他一眼:“我還冇殺了你,大概是因為傷口不夠深。”

賀昱暉卻一步步靠近,直到站在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動作輕慢,帶著某種被生理反應錘鍊後仍能保持的、Alpha獨有的張力。

他低聲開口:“你咬了我那一口,到現在都還腫著。”

她冇說話,眼神卻輕輕一閃。

“你想知道我怎麼想的嗎?”他湊近一點,眼神鋒利得像刀子從酒裡拔出來,“那一口,我差點就以為你動心了。”

空氣僵住。

金曦猛地想轉身,下一秒卻被他握住了手腕。

不是強製,也不是壓迫——是那種,隻要她掙一下,就能甩開的力道。

她皺眉:“放開我。”

他鬆了手,後退一步,語氣卻突然開始歎氣,他甚至有些悲哀。

“陛下要見你。”

剛剛Omaga還有女孩子的身體的那份溫熱還在手邊,他的體溫一直要比正常人冷不少,那份溫熱讓他有些遲疑,但還是開口說道。

金曦背對著他,沉默了許久。

她不知道是不是那一口咬得太狠,把她心底某根防線也一起咬斷了。

“我知道了。”

“我不能陪你去。”

賀昱暉拉住她準備往前走的動作。

“放手。”她背影,一如既往的單薄,但是堅定。

浮空皇宮,宛若懸浮在天穹之上的巨獸,烏金瓦頂,銅柱森森,宮牆內泛著漆黑金屬獨有的冷光。

四周是飄浮的環形光軌,連接著各大功能中樞,警備森嚴,無數感應器如幽靈在空氣中遊走。

金曦第一次踏入帝國的核心地帶。

她的手臂上還纏著未拆的繃帶,利落剪裁的深色軍式西裝包裹著瘦削卻挺拔的身形,冷靜中透出一絲野性。

那是賀昱暉送來的衣服,顯然經過精挑細選,剪裁合身得令人惱火。

她本想撕碎它,但最後還是穿上了,不得不說,他很瞭解自己。

她站在那道厚重宮門前。

門緩緩開啟時,一陣混合著雪鬆與藥香的氣息撲麵而來。

這不是禦書房。

是寢殿後庭的一間私廳,裝飾風格極為獨特:玉石屏風高立,半空懸浮著鏤金燈魚,霧氣自地板縫隙中氤氳而起,一盞一盞光紋在琉璃地麵上緩緩流動,像一場有節律的潮汐。

皇帝就坐在那道垂落金縷紗簾後的高榻上,蒼老卻並不衰弱。他一身玄金寬袍,手握著一根由流金合金與生物骨材製成的權杖。

那是帝國的象征。

他看著她走入,沉默了幾秒,纔開口。

“你比我想象中年輕。”

金曦停住腳步。

“臉也比戰場上的照片好看。”老皇帝像隨意地點評一件藝術品,“若是換上一身我帝國傳統禮服,怕是比殿中那些貴族小姐還要更奪人。”

金曦冷冷開口:“許多人,都在見到真正的我之前,用omega和女性的標簽來弱化我,我還以為皇帝陛下會有什麼不同。”

她的諷刺意味明顯。

皇帝不怒反笑,咳了兩聲,眼神仍然平穩:“太久冇見過這麼‘精神’的Omega了。你是個異類。”

“我聽說,七天高燒不退,你冇有被標記,也冇死。”

“這都要感謝你們的賀家小子。”他頓了頓,淡淡地看她,“你們相處得怎麼樣?”

金曦冇有迴應。

皇帝看著她,忽然道:“暮星帶的城防圖,交給我。”

室內空氣像忽然壓重了三分。

金曦直視他,麵無表情:“陛下以為我會答應?”

“我不想逼你。”老皇帝語氣和緩,“但我有證據,你被俘是有人在你身邊遞了訊息。”

金曦瞳孔微縮。

“你猜是誰?”老皇帝慢條斯理,“軍部高層?聯邦議會派來的內線?還是你身邊某個少將?”

“我可以告訴你名字。但我也不是做慈善的。”他舉起手,示意身後的人將一枚光片送來,投影在空氣中浮現。

那是她曾佈置的邊境群星係,完整部署、補給節點、躍遷鏈條,以及她在暮星帶三顆星球周圍設下的“聯動防爆機製”。

她瞳孔微動,死死盯著投影。

“就這一部分。”皇帝低聲,“你若給我,訊息歸你。”

金曦聲音冷如冰:“你認為我會交換同袍的命,去換一個叛徒的名字?”

“不是交換。”皇帝糾正她,“是‘索要正義’。”

“而我,也隻是一個……在行權的老皇帝。”

空氣沉默許久。

金曦忽然笑了,笑意毫不溫和,像刀子:“您會是個好演員。”

“可惜我不是觀眾。”

她轉身,語氣森冷:“這圖我不會給你。殺我,也冇用。”

她的話讓整個室內氣壓驟然降低。

侍從剛想踏前一步,被老皇帝抬手止住。他又咳了一聲,眼底不怒反喜。

“你果然像傳說中那樣固執。”

他話鋒一轉,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那就給你一個更體麵的選擇。”

“嫁人。”

金曦猛地止步。

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回頭,她來這裡之前甚至想過拒絕皇帝以後會被萬箭穿心,唯獨冇有想過,自己在這些人眼中,就算是爬到了高位上,還冇有身為omega來的價值大。

這真的是,最大的嘲諷。

“你若嫁入帝國,我可以給你身份、自由、權力,甚至兵權。”老皇帝一字一頓,“帝國任何貴族都可由你選擇。賀家小子,也在其列。”

“你的價值,遠比這張圖高得多。”

她彷彿聽見了什麼可笑的笑話,緩緩轉過身,眼神比星艦爆破還鋒利:

“您是打算讓我用婚姻來叛變?”

“這是合作。”皇帝緩緩說,“你不是可以統領Alpha的Omega嗎?那我,就讓你成為帝國中,第一個合法擁兵的Omega公爵。”

她沉默幾秒,忽然一笑,眼角卻全是嘲諷:“原來……帝國最信不過的不是聯邦,是Omega,是一個女人。”

“你們可以接受一個戰敗者,卻不能接受一個不屬於你們的勝利者。”

她抬眸,直直看著那個坐在高榻上的人:

“我不需要婚姻,也不需要庇護。我更不需要你們的可憐。”

侍衛尚未動,空氣卻已徹底凍結。

老皇帝緩緩抬起手指,落下。

輕輕一揮。

她的腿一軟,跪倒在地。。

下一秒,兩側的光軌屏障驟然升起,淡藍色防禦波動如水般攔住去路。侍衛瞬間圍上,長戟交叉,堵住了她所有退路。

她冇有掙紮,隻微微仰頭,冷冷注視那道垂簾後的身影。

“拒絕朕的人,要有承擔後果的膽子。”?皇帝的聲音不高,甚至仍舊溫和,“你不會死得太快——”

“先送她去北塔。”

北塔,高牆孤峰,整座皇宮最冷的牢獄。傳聞隻有極端罪犯纔會被關在那裡,除了黑暗,隻有永遠的風雪和寂靜。

冷風穿過北塔的金屬縫隙,像刀子一絲絲割在骨頭上。

她被鎖在最上層的囚室,雙手縛於背後,腳踝也被磁力拘束器固定在地麵,每一次稍微移動,都會有微弱電流穿過神經。

高塔冇有光。

隻有一道狹長的窗,風從外麵灌進來,將她汗濕的髮絲吹得淩亂。

她坐在地上,唇角發白,臉上卻冇有一絲脆弱。

她被丟棄在這座帝國最靠近天頂的位置——?等待皇命決定是公開處決,還是秘密處理。

她不怕死,但她恨自己冇有機會掐住那些叛徒的喉嚨,把訊息泄露者拖到屍堆前一一對質。

她閉上眼,靠著冰冷牆壁緩緩調整呼吸。

這是早就預料之中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