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偷竊的人生
三月,料峭春寒。江南小鎮,黎明,雨水凝珠成線沿著矮烏簷瓦儘頭滑落,
打在牆角的舊搪瓷花盆裡發出“當——”的脆響,飛濺起水花。長杳揹著竹簍出門,
方撐開傘,耳畔就傳來一陣嘈雜議論聲。【男主那條腿估計是保不住咯,等他成了殘廢,
就更冇資格跟反派大大搶儲君之位了。】【這男主也怪倒黴的,
如果不是朝歌剛好在這本書裡做拯救反派的任務,
原本他才應該是氣運之子的…】【嘻嘻,誰叫他命不好不是朝歌的攻略目標呢。
】【哎,怎麼還有人心疼男主啊?!要不是朝歌穿進這本書裡改變了反派的命運,
說不定躺在這的就是我們反派大大了好吧。】【就是,
我們是來看朝歌跟反派boss甜寵互動的好吧,誰要管男主死活。
】長杳抬起油紙傘麵環顧四周。深巷寂寥,窄仄的隻能望見一方狹小天際,
就連青石板道在雨中氤氳著一層淡淡的薄霧,隱約可見遠處石橋堤畔幾枝細楊柳。
這裡除了她以外似乎再無旁人。可那若有似無的聲音卻一直縈繞在耳畔,並不是幻聽。
她皺眉,試探性往前走了幾步。【我靠!這,這不是那個誰?
十二年前被朝歌騙出去賣掉的那個嫡妹嗎?】【啊?原女主不是已經領盒飯了嗎,
怎麼在這啊??】【真服了,她怎麼還活著,啊啊啊啊啊我裂開,
她不會跟男主碰麵吧……千萬不要往亂葬崗那邊去啊。】……長杳垂眸,
目光下意識遙遙望向了遠山青黛間。雨幕中,幾座土包墳丘就佇立在半山腰,
顯得格外陰森可怖。“去看看山上有冇有新筍吧。”她喃喃自語,提了提揹簍,
麵上揚起天真爛漫的笑,哼著不知名歌謠不著痕跡的朝著那些聲音提及的亂葬崗方向靠近。
天光被陰雨壓得有些晦暗,隻能疏淡看得清幾縷斜飛的雨絲。
幾副腐爛發黴的棺材從土中翹起一角,被雨水肆意沖刷。一片破敗景象中,
青年就靜靜的躺在汙泥間,一身白袍已經被浸得臟濁。長杳走近,將傘支在一旁,
竭儘全力纔將仰躺著的青年勉強掰過身來。他鴉黑的墨長髮淩亂被髮冠束著,
些許碎髮因為濡濕而貼在臉側。清雋的五官在雨水下顯得寒潤,雙目緊閉,
薄唇因為失血而蒼白。簡直像是一具被遺棄的屍體。長杳鬆開手,
無意識的怔怔跌坐在地上,似乎有些不屬於自己的陌生記憶在一瞬間湧入意識,充斥著,
叫囂著。就好像,自己本該更早與他相遇的。【…這就是原情節自我矯正的強大嗎?
明明女主被拐賣了十多年,她跟身為太子的男主應該是絕無可能再見麵的纔對。。
】【就算能見麵又怎麼樣?一個被朝歌踢出局的廢物女主罷了,
我家朝歌小天使現在可是太傅府的團寵,她給朝歌提鞋都不配好吧。
】【看著這倆男女主就煩,乾脆鎖死了一塊死了得了。
】有更多尖銳刻薄的話不受控製的傳入腦海。指甲在掌心掐出印痕,
疼痛讓長杳的思緒更加清明,不斷的消化著剛纔聽到的話。雨水濕潤的額發遮擋下,
她雙眸晦暗,像是打翻的濃墨硯台。女主?男主?反派?卸下竹簍,扔下傘,
長杳咬咬牙將青年搭在自己背上艱難的負擔著他的體重,已經顧不得腳下泥濘,裙襬濡濕,
一步一步朝著來時路走去。【她還真把男主救了……】【無所謂,
兩個廢物驚不起什麼風浪。我先撤了,等朝歌小天使出場的時候再來看。】【走吧走吧,
真倒胃口。】等長杳連揹帶拖的將青年帶回院子裡時,累得幾乎喘不過氣,渾身濕漉,
狼狽不堪。來不及休息,長杳將他最外麵那件袍子脫下來,扶著他上床躺著,
又熟練的煎了碗風寒藥給他灌下,最後將被角掖緊。青年腿上似乎有箭傷,
像是清醒的時候曾經蠻力將箭頭從腿上拔出。傷口糊成一個**,
隱約有腐爛發膿的跡象,觸目驚心。長杳冇有猶豫片刻,
用從他袖子裡找到的匕首在燭火裡燒紅,硬著頭皮剜去一塊爛肉。等上完草藥將傷口裹好,
昏迷不醒的青年臉色總算不似最開始那樣蒼白。她長舒一口氣。天幕陰鬱低垂,
屋內也昏暗,唯獨煎藥的小灶冒著星星火苗劈裡啪啦作響。這間屋子擺設異常簡陋,
從牆角積灰的藥櫃不難看出曾經是間小藥鋪。隻是陳設空曠毫無人煙氣,彷彿荒廢已久。
嗅著床帷間淡淡透著草藥清淺的香氣,長杳枕昏昏沉沉在床側累得睡了過去。
再睜開眼時,床上的青年已經意料之中的不見了蹤影。唯獨被褥尚還留有餘溫,
證明她之前所經曆的一切都不是夢。長杳動了動,掌心被什麼東西硌得有些發疼。
攤開手掌,一塊清透的碧青玉佩靜靜的躺在其中,應該是那人走得匆忙倉促留下的。
玉佩質感極好,正中間雕著幾片龍鱗,龍鱗層次嵌以一層金粉,栩栩如生,
最下麵還刻著一個小小的“韶”字。東宮太子,裴韶?長杳眼眸暗了暗,
將掌心重新合攏。如果之前聽到的那些聲音是真的。
那自己應該是京城太傅府謝家走丟的女兒,不,
不是走丟——是被她們口中那個名叫“朝歌”的人故意賣給人販子了。
那些人稱自己為“女主”,又將裴韶喚作“男主”。穿書,拯救反派,任務,
這些又是什麼意思?雖然對她們口中晦澀難懂的詞一知半解,
但長杳現在完全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人生似乎在十二年前被人強行篡改了。而現在,
正有另一種力量企圖讓她得知真相,將命運歸回原位。清寂長夜,無星無月。
少女走出房門,孤零零走到簷下台階抱著膝蓋而坐。她的背脊單薄而纖細,
彷彿能看見骨頭,整個人小小一團看上去既可憐又無助。
“要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孃親呢……”她喃喃唸叨,聲音帶著些許茫然。
最終忍不住伏在膝上嗚嚥著小聲抽泣了起來。【哈哈哈哈女主想家了,
可惜那已經是我們朝歌小天使的家了。】【冇想到十二年過去了女主居然還活著,
也不知道這些年她怎麼活過來的。她的氣運不是都已經被朝歌拿走了嗎?
】【你說女主能不能找回家,好像謝夫人每月的十五日都會去洪安寺上香吧?
說不定哪天就被這倒黴小可憐撞見了呢。】【不可能的吧,江南離京城那麼遠。
】【不是,你們在這看啥呀?一個過氣女主有什麼好討論的。】【唉,散了散了。
】十五日,洪安寺。待那些聲音完全消失後,將臉埋在膝蓋裡的杳杳低低笑出了聲。
她眼底毫無淚光,平靜得宛若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指尖細細摩挲著手腕上一隻冰冷堅硬的銀鐲,許久,圓澄的杏眼彎起溫軟無害的笑意。
原來我的人生,是被偷走了啊。
更新時間:2024-06-13
06:17: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