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已經深了。

謝征躺在帳篷裡,盯著漏風的篷頂,腦子裏還在想著白天的事。那幾封信就藏在他貼身的地方,硌得他睡不著。

忽然,帳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言征?”是周校尉的聲音,“出來一下。”

謝征愣了一下,爬起來,掀開門簾。

周校尉站在外頭,身後還跟著兩個親兵。月光底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跟我走一趟。”他說。

謝征心裏一緊。

“去哪兒?”

周校尉沒回答,隻是轉身往前走。

謝征跟上他。

穿過營地,走到主帳門口。周校尉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

“主將要見你。”

謝征愣住了。

主將?

那個姓韓的將軍?

周校尉看著他愣住的樣子,忽然笑了。

“進去吧。”他說,“別緊張。”

謝徵收回神,掀開門簾,走進去。

主帳裡點著幾盞油燈,照得亮堂堂的。韓將軍坐在主位上,手裏拿著一份文書,正低頭看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那目光銳利得很,在謝征臉上轉了一圈。

“言征,”他說,“坐。”

謝征在他對麵坐下。

韓將軍放下手裏的文書,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開口:

“你到底是誰?”

謝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韓將軍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臉上來回刮著。

“周校尉把你的事都告訴我了。”他說,“你給陳廣下的套,你手裏的那些信,還有——”

他頓了頓。

“謝家軍。”

謝征沉默著。

韓將軍繼續說:“當年謝家軍的事,我知道一些。謝將軍是個好人,謝家軍是支好隊伍。可惜……”

他沒說下去。

謝征盯著他,忽然問:

“將軍跟謝家有舊?”

韓將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十年前,我在謝將軍手下當過參將。”

謝征愣住了。

韓將軍看著他,目光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那時候你還小,才十來歲吧。”他說,“我見過你一次。跟著謝將軍來軍營,騎著一匹小馬,腰上掛著把木劍。”

謝征的心跳得飛快。

他想起來了。

是有那麼一次。爹帶他去軍營,有個年輕的參將教他射箭,還誇他“虎父無犬子”。

那個人,姓韓。

謝征盯著麵前這個人,看著他臉上的風霜,看著他眼角的皺紋。

他忽然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青色的,巴掌大,上頭刻著一隻老虎。那是他爹留給他的信物,謝家軍的令牌。

他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

韓將軍低頭一看,臉色變了。

他伸手,拿起那塊玉佩,翻來覆去地看。

手在抖。

“這是……”他的聲音發顫,“謝將軍的……”

謝征點點頭。

“我爹留給我的。”

韓將軍抬起頭,盯著他。

那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有震驚,有激動,還有一點不敢相信。

“你是……”

謝征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謝征。謝家軍的謝,征戰的征。”

韓將軍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謝征麵前。

他彎下腰,雙手把玉佩遞還給謝征。

然後他退後一步,單膝跪地。

“末將韓勇,”他說,“參見少將軍。”

謝征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個主將會對自己行這麼大的禮。

他連忙站起來,去扶他。

“將軍快起來——”

韓將軍搖搖頭,不肯起。

“少將軍,”他說,聲音發顫,“末將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謝征的眼眶紅了。

他用力把韓將軍扶起來。

兩人麵對麵站著,看著對方。

韓將軍的眼睛紅紅的,臉上卻帶著笑。

“好,”他說,“好!謝家有後,謝家軍有後!”

謝征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握著他的手。

韓將軍拉著他坐下,親自給他倒了杯茶。

“少將軍,”他說,“你這些年是怎麼過的?怎麼會在軍營裡?那些人——”

謝征搖搖頭。

“將軍,”他說,“叫我言征就好。現在還不能暴露。”

韓將軍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明白。”他說,“明白。”

謝征把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簡單說了一遍。從家裏出事,到一路逃亡,到被樊長玉救下,到入贅樊家,到從軍,到遇見陳廣,到拿到那些信。

韓將軍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那些人,”他說,“我知道是誰。”

謝征盯著他。

韓將軍說:“當年的事,我在京城聽到過一些風聲。兵部尚書、慶陽王、還有幾個世家——他們都是主謀。”

謝征的手攥緊了。

韓將軍繼續說:“這些年,他們在軍中的勢力越來越大。陳廣、李成、王貴——都是他們的人。”

他從懷裏掏出一份名單,遞給謝征。

“這是我這些年查到的東西。”他說,“雖然不多,但應該對你有用。”

謝征接過來,低頭一看。

上麵寫著幾個名字,還有他們的官職、背景、跟誰來往。

他抬起頭,看著韓將軍。

“將軍……”

韓將軍擺擺手。

“別叫我將軍。”他說,“叫我韓叔。”

謝征愣了一下。

韓將軍笑了。

“當年你爹對我有恩。”他說,“沒有他,我早就死在戰場上了。這點事,不算什麼。”

謝征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沖他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韓叔。”

韓將軍連忙把他扶起來。

“少將軍——”他頓了頓,“言征,你放心。從現在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些害謝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謝征點點頭。

兩人坐在主帳裡,聊了很久。

等謝征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他站在主帳門口,深吸一口氣。

韓勇。

這個人,是爹當年的舊部。

這個人,願意幫他。

他忽然覺得,那些壓在心裏十年的東西,好像沒那麼重了。

他往樊長玉的帳篷走去。

掀開門簾,她正靠在草堆上,等著他。

看見他進來,她笑了。

“怎麼這麼久?”

謝征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樊長玉愣了一下。

“怎麼了?”

謝征把臉埋在她肩上,悶悶地說:

“有人幫我了。”

樊長玉愣住了。

謝征繼續說:“主將是我爹當年的舊部。他願意幫我。”

樊長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伸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好事。”她說。

謝征點點頭。

樊長玉又問:“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謝征想了想,說:

“等。”

樊長玉笑了。

“又等?”

謝征抬起頭,看著她。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臉還是有點白,但眼睛亮晶晶的,裏頭有光。

他忽然笑了。

“等打完仗,”他說,“等有機會。把這些東西遞上去。”

樊長玉點點頭。

“我陪你等。”

謝征看著她,忽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樊長玉的臉紅了。

“幹什麼?”

謝征笑了。

“沒幹什麼。”他說,“就是想親你。”

樊長玉的臉更紅了。

她伸手錘了他一下。

“睡覺!”

謝征笑著躺下,把她攬進懷裏。

樊長玉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帳篷外,月亮又圓又亮。

照著兩個人。

照著那些秘密,那些希望,那些還沒做完的事。

可他們不怕。

因為手還握著。

因為人在身邊。

因為終於,不再是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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