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鴛死

翌日清晨,李刃早早起身,盤算著是否要提前南下行程。

王媒婆雖被他暫時唬住,但難保不會出去亂說,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險。

院門卻在這時,再次被拍響。

“開門!李掌櫃在嗎?”

真是見了鬼了。李刃放下手中的繩索:“哪位?”

“縣尉衙門陳爺!”門外的人提高了嗓門,“快開門,有事問話!”

衙門……李刃眉頭緊皺,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眼下青黑,手裡搖著一把摺扇。

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皂衣、挎著腰刀的衙役,一副狗腿樣。

“可是李一珠所在?”

青年肆無忌憚地在院子裡掃視,目光定格在還未來得及回房的少女身上。

懷珠穿得格外素淨,長髮也隻是簡單綰起,但那份過於出眾的骨相和眉眼,依舊令人瞠目豔羨。

青年眼睛瞬間直了。昨日聽王媒婆唉聲歎氣地說東街來了個天仙,可惜身有暗疾,怕是嫁不出去了。

他就不當回事,把人納回來做個美妾,暗疾又有什麼?玩膩了賣掉便是。

“這位便是一珠姑娘吧?果真天香國色……”

懷珠皺著臉,往李刃身後挪了半步。

真是齷齪,她是這等賤民能肖想的?她心中冷哼一聲。

李刃攔住了陳茂。

“家姐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李掌櫃,”陳茂用摺扇虛點了一下李刃,“明人不說暗話,本公子瞧上你家阿姐了,欲納為良妾,保你李家在林都從此順風順水,如何?”

找死。李刃眼底寒意驟聚。

“陳公子說笑了,家姐早有婚約在身,身體孱……”

“婚約?哪家的婚約?退了就行!”陳茂不耐擺手,“再說了,你阿姐我總覺得眼熟,一見如故,這難道不是天定良緣?”

最後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李刃和懷珠耳邊。

懷珠垂下眼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通緝令,他一定是在通緝令上見過她的畫像。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懷珠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單薄的身子搖搖欲墜。

“阿姐!”李刃立刻轉身扶住她,“早說了你不能見風,快回屋!”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幾位不速之客。

話還冇說完,陳茂一行人早已躲出門外,生怕被傳染上。

“晦氣!”

李刃拎著懷珠回房。

“今夜就走。”

他將包袱扔過去:“收拾東西,隻帶最必需的,我去準備乾糧。”

少年動作快而有序,但周身散發的蓄勢待發的氣息,讓懷珠意識到,真正的逃亡纔剛剛開始。

此刻李刃的最優解應該是殺了她。

懷珠緊緊攥著衣料。

他又出門了。她翻找著包裹,裡麵有路引、戶碟,她來不及細看便塞了回去。

李刃準備了她的。

心裡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往骨頭裡鑽。

“愣著乾什麼?”他一回來就看到懷珠在發呆,“把院裡的馬餵了。”

懷珠用手掬起一捧,有些豆料灑在了食槽外。

馬兒低下頭,舌頭靈巧地將灑落的豆料捲進嘴裡,又抬起頭,濕漉漉的大眼睛看著她。

夜色已濃,城門下鑰的梆子聲遠遠傳來。

是時候了。

李刃將包袱捆在馬鞍後側,隨即翻身上去,朝懷珠伸出手。

懷珠剛穩住身形,便聽見後院池塘傳來幾聲細微的“嘎咕”聲。

“鴛鴦……”

她下意識地看向黑黢黢的後院,又抬起眼,看向李刃緊繃的下頜。

“嘖。”

他本不想理,但似是想到什麼,將懷珠往馬鞍上一按:“坐穩。”

話音未落,他已走向後院。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李刃就回來了。

那柄出鞘的短刃上,沾著濃稠粘膩的液體,正順著狹長的刀身緩緩滴落。

空氣中,似乎飄來一絲極淡的、新鮮的血腥氣。

“你殺了它們。”

李刃躍上馬背,重新將懷珠箍在身前,用衣襬隨意擦了擦血。

“楚懷珠,記住。”

他的呼吸咬著她的耳朵。

“這兩隻chusheng,是因為你死的。”

因為她的大意與輕視,李刃給她的教訓。

懷珠的呼吸猛地一窒,她張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坐穩了。”

他們沿著城牆根,在陰影中疾行。很快,前方出現了一座廢棄的磚窯,正處在一處向內凹陷的拐角附近,位置極為隱蔽。

李刃勒停馬匹,同時將懷珠也抱了下來。

“待著彆動。”

他隨即走到那兩匹馬前。

懷珠心口一緊,以為他又要像處置鴛鴦那樣……卻見他隻是快速解下了馬鞍上的包袱和重要物件,在馬臀上重重拍了一掌。

“去!”

馬兒吃痛,嘶鳴一聲,揚起蹄子,奔走了。

懷珠愕然地看著馬匹消失的方向,又看向李刃。

“馬活著,四處亂跑,最多被認為是驚了或走失。”少年聲音低冷,“殺了,血腥味和屍體,天亮就是明晃晃的路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跟上。”

城牆高聳,磚石冰冷粗糙。李刃先試了著力點,精準地扣住縫隙,幾個交替,便已攀上近半高度,隨後用腿和腰力穩住,伸手向下。

懷珠在下方看得心驚膽戰,而他的手就在上方。

“這段時日白教你了?”

懷珠咬了咬牙,助跑了幾步,奮力向上一躍。

牆外是更深的黑暗和樹林。

就在他們即將落地的前一瞬……

城牆內側,突然亮起一團搖晃的火光!

一個提著褲子的兵丁,似乎剛解決完內急,正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那兵丁揉了揉眼睛,待看清確實有人正在翻越城牆時,睏意瞬間嚇飛:“有……”

“人”字尚未出口,黑暗中一道寒芒破空而至。

“噗嗤!”

極輕微的一聲,像是熟透的瓜果被利器刺破。

火星四濺,照亮了兵丁緩緩軟倒的身體。

李刃用的暗器。

懷珠下意識看他,這些日子他隻教她明器,隻字未提這些。

“那邊什麼動靜?!”

“火!有火光!”

“快!過去看看!”

大片火把的光亮開始在牆頭亮起。

“孃的。”

李刃一把將懷珠抗起,朝著那片黑壓壓的樹林,發足狂奔。

身後,破空聲驟然響起,幾支倉促射出的箭矢稀稀拉拉地落在地麵上,最近的一支,離他們跟不過尺餘。

懷珠被顛得頭暈目眩,隻能死死抓住他後背。

“上馬!”

突然一陣失重,她被拋上馬背。

在樹林邊緣不知為何會有兩匹拴好的馬兒,懷珠幾乎是瞬間做出反應。

她咬緊牙關,雙腿用力一夾馬腹,同時抖動手中的韁繩。

“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