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算珠冷

第四十三章 算珠冷·金瀾瀾

冷!冰錐刺骨般的冷!

那冰冷的硬物撞上指節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如同被鏽蝕鐵釘猝然紮入的銳痛!猛地穿透了沈驚瀾早已被凍僵麻木的神經末梢!她渾身劇烈一顫!渙散的瞳孔驟然縮緊!渙散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猛地拽回!

那是什麽?!

昏暗的光線下,渾濁的積水在船板的顛簸中晃蕩。那個撞在她指節上的硬物——一個邊緣沾滿黑泥、冰冷濕滑的粗陶藥罐蓋子?還是半截斷裂的秤砣?——正斜斜地卡在木板縫隙邊緣的汙水中。就在那硬物緊貼木板、被汙水半淹的邊緣!

一點極其微小、卻異常刺目的暗紅鏽斑!

如同凝固的、帶著劇毒的血痂!死死嵌在粗糙的陶片或鐵塊表麵!

而就在那點鏽斑緊挨著的、同樣被汙水浸透的木板縫隙深處!

一截!

僅有米粒大小!尖端卻異常銳利!如同被強行折斷的鏽蝕鐵針尖!

正死死地!斜插在!

那點暗紅鏽斑與冰冷木板夾角的泥汙冰水之中!

那截鐵尖!顏色比鏽斑更深沉!是一種近乎凝固淤血的暗褐色!在晃動的水光下,竟隱隱透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活物般搏動的暗芒!針尖深深紮入木板縫隙的腐泥裏,隻露出一個令人心悸的、帶著倒刺鉤的銳利尖端!正對著她剛剛被撞痛的指節!

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冷惡寒!如同被毒蛇的信子猝然舔過脊椎!瞬間竄遍全身!比船艙的濕冷更刺骨!比傷口的劇痛更令人窒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截鐵尖散發出的、如同陳年淤血混合著腐爛鐵鏽的腥氣!直衝鼻腔!

是它!是那枚銅屑!是那枚帶來無盡痛苦與恐懼的根源!它沒有消失!它隻是……碎裂了?殘存了?如同跗骨之蛆般……藏匿在這絕望的泥沼深處!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水灌頂!讓她幾乎瞬間窒息!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猛地向後縮去!後背狠狠撞在冰冷堅硬的艙壁上!發出沉悶的“咚”響!牽扯得全身傷口一陣撕裂般的劇痛!那隻剛剛被撞痛的右手更是條件反射般猛地向內蜷縮!五指死死摳緊!指甲深陷掌心尚未癒合的嫩肉!帶來一陣鑽心的銳痛!

“呃!”一聲壓抑的痛哼被強行咽回喉嚨!冷汗瞬間浸透了額角的繃帶!

她死死盯著那截深陷泥汙的鐵尖!心髒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胸腔!那點暗紅鏽斑和鏽蝕鐵尖……如同地獄睜開的獨眼!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狼狽與徒勞的掙紮!

恐懼!滅頂的恐懼!幾乎要將她殘存的理智徹底撕碎!

也就在這恐懼即將吞噬一切的刹那!

“官買五分……私價七錢……”

那行冰冷、荒謬、如同燒紅烙鐵般燙穿她意識的墨字!

如同驚雷!再次在她混亂一片的識海中轟然炸響!

七錢!

五分!

七錢!

五分!

巨大的數字落差!如同九天之上垂落的金索!帶著令人眩暈的、足以焚毀一切絕望的熾熱光芒!狠狠劈開了那濃稠如墨的恐懼冰層!

錢!

金子!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才能……

一股比恐懼更原始、更蠻橫、更如同火山熔岩般灼熱的力量!在她被冰封的絕望深淵最底層!被這荒謬絕倫的數字!被那截如同毒蛇獠牙般刺目的鏽蝕鐵尖!轟然點燃!

憑什麽?!

憑什麽她沈驚瀾!相府嫡女!十年金絲牢籠!一朝淪為棄子!被剝盡尊嚴!踐踏如泥!如今更是如同破布般被丟棄在這冰冷的、隨時會沉沒的破船底艙!與這散發著地獄氣息的鏽鐵毒物為伍?!

憑什麽那些高高在上的蠹蟲!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碩鼠!那些操控著這冰冷數字遊戲的幕後黑手!卻能坐擁金山銀海!視人命如草芥?!

憑什麽?!

一股混雜著滔天怨毒與刻骨不甘的狂怒!如同被壓抑萬載的地火!瞬間衝垮了所有殘存的恐懼與麻木!在她冰冷的血脈中瘋狂奔湧!燒灼著每一寸被凍僵的神經!

她猛地抬頭!

目光不再是渙散!不再是恐懼!不再是絕望!

而是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鋒!帶著一種被逼至絕境後徹底爆發的、近乎瘋狂的冰冷銳利!

死死釘在身前!

那本攤開的、冰冷濡濕的賬簿!

釘在那一行行!冰冷!精確!卻如同黃金鑄就的!墨字之上!

算!

給老子算清楚!

這每一文!每一錢!背後!到底!藏著!多少!血!多少!命!多少!該被千刀萬剮的!髒!汙!

那隻剛剛因恐懼而蜷縮的右手!不再顫抖!不再僵硬!

如同被無形的鐵水澆築!帶著一股玉石俱焚般的決絕!猛地再次探出!

五指箕張!帶著指甲縫裏的汙泥和血痂!帶著凍僵骨節摩擦的“哢哢”輕響!如同鷹隼攫食!狠狠!

抓!向!

那本攤開的賬簿!

“嘩啦——!”

紙張被粗暴地翻動!冰冷的水珠被指腹碾碎!留下渾濁的濕痕!

目光如電!不再遊移!不再渙散!如同最精準的刻刀!死死鎖定那些蠅頭小字!

“徽州祁門陳記鐵坊……熟鐵……官倉采買……每擔……五兩銀……”

“市井私鐵……每斤……七錢二厘……”

一斤七錢二厘!一擔百斤!合銀……七十二兩?!

官買……五兩?!

差!六十七兩?!

心髒如同被重錘狠狠擂中!巨大的衝擊讓她眼前猛地一黑!一股混雜著狂怒與荒謬的熾熱血氣直衝顱頂!喉頭腥甜翻湧!

“啪!”

手指帶著無法抑製的狂怒!狠狠拍在旁邊另一本賬簿上!濺起一片冰冷的水花!

翻!

找!

找那該死的“耗”字!

“洪武二十三年……運河閘庫鐵器更新……采買陳記鐵器……鋤、撬、閘軸……計重……”

“……五年後……三成斷裂……報損……重購……”

斷裂?報損?重購?

官倉采買……五兩一擔……

市價……七十二兩一擔?!

斷裂重購……又是五兩一擔?!

那中間的……六十七兩?!

六十七兩!去了哪裏?!

進了誰的口袋?!

“徽州祁門陳記炭窯……雪後炭……每百斤……市價……三錢……”

“運河漕船……自南嶺水路入……沿途各閘抽水……運千斤炭……至漢口需耗……三百斤……”

三百斤?!耗損三成?!

市價三錢一斤……三百斤……九十兩?!

這九十兩……又是誰的?!

算!

算!

算!

手指在冰冷的賬頁上瘋狂劃動!指甲刮過粗糙的紙麵,留下道道濕痕!冰冷的數字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眼底瘋狂跳動!每一次計算!每一次對比!那巨大的差額!都如同滾燙的岩漿!狠狠澆灌在她早已冰封的理智之上!將那無邊的絕望與恐懼!焚燒!蒸發!隻留下一種近乎毀滅的、冰冷的狂怒與……一種被逼至懸崖盡頭後、反而徹底豁出去的、如同賭徒般的瘋狂熾熱!

錢!

金子!

活下去!

隻有活下去!才能把這些……這些……統統……

撕!開!那!層!遮!羞!布!

讓那些吸血的蠹蟲!把吞下去的!連本帶利!給老子吐出來!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如同被強行壓入地底的熔岩終於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衝垮了身體的劇痛與虛弱!她竟硬生生撐著冰冷的艙壁!拖著那條幾乎失去知覺的傷腿!猛地向前挪動了半尺!

身體因這劇烈的動作而劇烈顫抖!額角傷口崩裂的血水混合著冷汗瘋狂流淌!但她渾然不顧!那隻沾滿泥汙血痂的手!如同最貪婪的餓鬼!再次抓向另一本賬簿!

“湖州官營……百煉熟鐵刀……兵部采買……每百斤熟鐵造刀……耗粗鐵……一百五十斤……”

“粗鐵市價……每斤……三錢……”

“熟鐵……官買……五分……”

粗鐵一百五十斤……合銀……四十五兩?

耗一百五十斤粗鐵……造百斤熟鐵?!

官買熟鐵……百斤……五兩?!

耗四十五兩!產五兩?!

虧空四十兩?!

這四十兩?!又去了哪裏?!

“啪嗒!”

一滴滾燙的液體!狠狠砸在冰冷的賬頁上!瞬間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不是血!

是汗!是混雜著無盡屈辱、狂怒與……一種被巨大利益衝擊得近乎眩暈的……滾燙的汗!

她猛地抬手!用那隻尚算完好的右手手背!狠狠抹去糊住視線的血水與汗水!動作粗暴得如同要擦掉一層皮!

目光!如同淬了劇毒的匕首!死死釘在賬冊上那行冰冷的墨字!

“徽州祁門陳記……”

陳記!

又是陳記!

鐵!炭!

祁門……

徽州……

陳記……

一個冰冷、清晰、如同用燒紅烙鐵刻入骨髓的名字!在她因狂怒而沸騰的識海中轟然成型!

陳!繼!儒!

那個在徽州隻手遮天!富可敵國!連她父親沈相都曾感歎其“商道通神”的巨賈!

那個在金殿之上!曾與顧明章談笑風生!眼神卻如同毒蛇般陰冷的……陳!老!爺!

是他!

一定是他!

這巨大的差額!這吸血的管道!這層層盤剝的鬼蜮伎倆!背後那隻翻雲覆雨的手!除了他!還有誰?!

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與……一種被巨大利益誘惑得近乎戰栗的……冰冷狂喜!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她的心髒!

陳繼儒!

你的金山銀海!你的潑天富貴!

是用多少民脂民膏!多少肮髒交易!多少……像她沈驚瀾這樣被碾碎踐踏的屍骨……堆砌起來的?!

好!

很好!

既然這世道……容不下我沈驚瀾清清白白地活!

那就……

用你們的髒錢!

鋪一條!

通往地獄的!

金光大道!

我!要!活!下!去!

我!要!錢!

要!足!夠!多!的!錢!

多到……足以將你們!連同這吃人的世道!一起!

焚!成!灰!燼!

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與血腥!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在無盡黑暗中驟然點亮的寒星!燃燒著冰冷的、足以焚毀一切的烈焰!

也就在這狂怒與熾熱交織的頂點!

“嘩啦——!”

船身猛地一個劇烈的、如同被巨獸撞擊般的橫搖!

“砰!”

那個原本卡在木板縫隙邊緣的、沾著暗紅鏽斑的硬物!連同那截深陷泥汙的鏽蝕鐵尖!被這巨大的力量猛地甩脫!

硬物翻滾著!帶著一溜渾濁的水花!直直朝著沈驚瀾因激動而微微前傾的!

臉!

狠!狠!砸!來!

那點暗紅的鏽斑!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地獄睜開的血瞳!帶著冰冷的惡意!直撲麵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