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你滾

杜錦不敢說自己有錢,“這小縣城的房租不貴,我今年漲了一點工資,剛好夠租這套房。”

頓了頓,她又說:“你先去洗個澡,我給你買了一套衣服在你的房間裏。”

這套衣服是她在江州就買好的了,剛才她聞到了杜文才身上一股餿臭的味道。

“哦,哦。”杜文才接連應了兩聲。

杜文才洗澡的時候,杜錦就在廚房做飯。

杜文才洗了澡出來後半個多小時,杜錦的飯也做好了。

就父女兩人吃,杜錦做了三菜一湯。

從杜錦記事起,父女倆坐在一起吃飯的日子屈指可數。

兩人麵對麵坐在小餐桌前,都有些陌生。

杜錦給杜文才盛了一碗雞湯,“先喝碗湯。”

杜錦自己也盛了一碗喝著。

父女倆也沒什麽話題,各自吃著飯。

杜文才侷促的看了杜錦幾眼,主動找話題聊,“小錦,這些年你在外麵過得怎麽樣?”

杜錦語氣平靜,“就那樣。”

杜文才:“···”

氣氛再次陷入沉靜。

在別人家,家人幾年不見麵,肯定是互相問對方的情況,說的停不下來。

可在兩人的家裏······杜錦不想問,不問也猜得到杜文才這幾年的情況。

隻要能賭,吃不吃睡不睡都無所謂,饑一頓飽一頓也行,睡公園、睡路邊都可以。

實在沒錢活不下去了,又去工地上打幾天的零工掙點錢,然後再次把錢輸出去。

至於她自己的情況,她懶得跟杜文才講。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把所有的辛酸、委屈、孤單一個人消化。

快要吃飽飯時,杜錦終於開口說話,“吃完飯,我們去看看爺爺奶奶。”

“哦。”

吃完飯,杜錦收拾好一切。

出門的時候,她拎起垃圾,順便把杜文才換下的那身衣服也裝進袋子裏,一同扔進了外麵的垃圾桶。

兩人沒交通工具,一前一後的走在縣城的街道上,距離一直保持在兩米左右。

幸好縣城不算大,杜錦先找了一家店,給杜文才配了門鎖鑰匙,又找了一家花店買了兩束菊花。

墓園距離縣城有十多公裏,杜錦打了一輛滴滴,坐車來到墓園。

墓碑上,爺爺奶奶的照片有些模糊了,杜錦的記憶卻分外清晰。

從她懂事起,她曾無數次的問過自己,她為什麽要來這個世上?也曾無數的設想過,如果有什麽意外能將她帶走,這樣她就解脫了。

祭拜過爺爺奶奶後,杜錦起身,準備離開前,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很遠處,那裏依舊是一片墓碑。

全程父女倆沒講過一句話。

再次回到家裏,杜錦把自己關進房間裏,她從行李箱的裏翻出一個小號的筆記本。

開啟筆記本,裏麵是一張照片,照片過了塑,被保護的很好。

照片裏的男生十七八歲,穿著白色的襯衣,頭發剪成寸頭,俊朗的麵孔上帶著微微笑意,眼神清澈明亮。

杜錦癡癡的看著照片,突然男生的臉上滴落上一滴晶瑩的液體。

杜錦這才發覺自己流淚了,她慌忙用手袖吸幹照片上的淚水,又仔細看了看,確保照片上沒留下一點印記。

杜錦擦幹眼淚,又盯著照片看了許久,然後才把照片放進筆記本裏,再把筆記本收進行李箱裏。

杜錦緩了緩情緒,走出房間。

杜文才靠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著了。

杜錦去廚房做飯,她做了一道菜,熱了一下早上吃剩的剩菜。

白晝還很短,父女倆吃晚飯的時候,天就黑了。

正吃著飯,杜文才的手機響了。

杜文才掏出手機看了眼來電人,又心虛的看了眼杜錦。

杜錦的目光落在桌上,沒看他。

“你先吃,我接個電話。”

杜文才剛起身,就聽見杜錦冷冷的說:“不準出去,不然以後我都不會給你一分錢!”

杜錦都不用想就知道給杜文纔打電話的是什麽人。

這些年,杜文才早已眾叛親離,沒有哪個正經人會給他打電話。

杜文才躲進了自己的房間接了四五分鍾的電話。

吃過晚飯,父女倆就幹坐在沙發上,家裏連個電視也沒有。

杜錦說:“明天早上,我要出門一趟,你在家裏等我,中午我們去商場買點過年的東西。”

杜文才應了聲。

翌日,農曆二十七。

杜錦很早就起床出門了,她去花店買了一束菊花,再次來到了郊外的墓園。

墓園裏就隻有杜錦一個人,陽光穿過一排排青翠的鬆柏,斑駁的光落在地上。

杜錦走到了一座墓碑前,站定,眼神悲涼的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這張照片上的人與杜錦筆記本裏的那張照片上的人,是同一個人。

杜錦蹲下身,把花放在墓碑前。

“季川···”杜錦剛一張口,淚水就浸濕了眼眶。

她擦了擦眼淚,哽咽著說:“我回來看你了。”

“我們夢想的城市和大學,我都去了···都很好。”

杜錦向來不是善於抒發情感的人,即便心裏有千言萬語,即便麵對的是一個不存在的人,她仍然隻說了隻言片語。

隻是在這個無人的地方,在麵對自己的心上人時,她的情緒找到了一個宣泄口,她在墓碑前哭的肝腸寸斷。

她從一開始的蹲著,哭到了跪坐在墓碑前。

周圍一片寂靜,連太陽都躲進了烏雲裏,收走了僅有的那一點斑駁的光。

杜錦把積蓄了多年的眼淚全部流盡,哭到全身無力。

她在墓園裏待了一個上午,終於擦幹淚站起來。

“季川,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看你,希望你在那邊一切都好。”

杜錦最後深深的凝視了墓碑上的照片一會兒,轉身離開。

回到家裏,杜文才難得的做了一次飯,杜錦活了二十多年,吃杜文才做的飯沒超過五次。

“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杜文才搓了搓手說。

杜錦不挑食。

她這樣的人,有口吃的就不錯了,有什麽資格挑食。

兩人吃了午飯,來到了商場。

杜錦先陪著杜文才理了他那流浪漢一般的頭發,然後給他買了幾身衣服、鞋子,連內衣褲、襪子、睡衣都買了。

兩人手裏拎滿了袋子。

杜錦說:“現在你有住的地方了,洗澡換衣服要勤一些。”

把衣服送回家,杜錦又一個人出門買東西。

剛才讓杜文才陪著一起來商場,是因為衣服鞋子這些東西,需要他試穿了纔好買。

杜錦買了一個便宜的洗衣機讓店員送到家裏,又買了對聯、雞蛋等一些過年要用的東西。

天黑了才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到家。

農曆二十八的這天上午,杜錦收到了一個包裹。

是她離開江州前,就寄出來的一大箱東西,裏麵是兩盒茶葉和江州的一些特產。

吃過晚飯,她拿起這些東西出門了。

她來到了熟悉的小區裏,走上二樓,敲響了一戶人家的家門。

開門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看到杜錦,她愣了好一會兒。

杜錦微笑,“季靜,我來看看季老師和阿姨。”

裏麵的人聽到聲音,從房間裏走出來,看到杜錦也是愣了一下。

“季老師。”杜錦站在門口叫他,“我是杜錦,我來看看你和阿姨。”

“杜錦啊!快進來快進來!”季明發臉上露出笑容,“幾年不見,我一時都沒認出你!”

杜錦走進去,季明發看見她手裏的東西,責備道:“你這孩子,來就來吧,帶什麽東西?”

“這是江州的特產,是我的一點心意,季老師你千萬別推辭。”杜錦把東西放在茶幾旁的地上。

“你這孩子,真是客氣。”季明發招呼杜錦去沙發上坐下,又吩咐季靜給杜錦倒了一杯水。

杜錦四下打量一下。

家裏的的格局、裝修都沒有變化,隻是房子陳舊了,傢俱也老化了。

“阿姨呢?”杜錦問。

季明發:“跳廣場舞去了。”

“你和阿姨和身體還好吧?”

季明發:“還行,也就是有點小毛病。”

“那就好。”杜錦又問,“老師,我記得你應該退休了?”

“去年剛退。”季明發說,“這整天閑著,我都不習慣。”

杜錦說:“你都辛苦一輩子了,也該好好休息一下。”

季明發笑起來,“你倒是,出去外麵鍛煉了這些年,話多了一些。”

頓了頓,季明發又說:“老師不是說你話多,老師的意思是就該這樣,你以前老不張嘴說話,那樣纔不好!”

提到以前,大家都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季明發問:“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天下午。”

“住哪呢?”

“我在平安小區租了一套房。”

“你爸呢?你們見麵了沒?”

“嗯,他現在住在租的房子裏。”

季明發歎了一口氣,心疼的說:“你這孩子,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何必破費買這些東西!”

杜錦說:“這些東西不貴。”

“你在江州幹什麽工作?”

“在賀氏當秘書。”

說到賀氏,坐在一旁一直未出聲的季靜,雙眼一亮,“錦姐,你在賀氏工作?”

杜錦點頭,“嗯。”

季靜無比羨慕的說:“賀氏可是國內最好的公司,聽說它的福利工資都是最好的。”

杜錦點點頭,“這些福利保障都還不錯。”

季靜雙眼發著光,“我看網上的照片,賀氏總裁又年輕又帥,而且還是單身!他真的有網上那麽帥嗎?”

杜錦默了默,如實說:“挺帥的,不過賀總結婚了。”

“哈?!”季靜不敢相信的盯著杜錦,“他妻子是誰?網上說他是單身啊!”

杜錦也不好透露太多,“確實結婚了。”

“啊···”季靜露出很失望的表情。

季明發批評季靜,“你一個大學生,不好好學習,關注這個老闆帥不帥,那個老闆結不結婚幹什麽?”

季靜撅著嘴說:“我都要畢業了,我關注這些公司不是為了找個好的工作嘛!”

說到找工作,季靜又問:“錦姐,怎麽樣才能進賀氏工作?”

杜錦說:“賀氏每年都會招一批大學畢業生,你關注著招聘資訊,到時候投簡曆、麵試,過關了就能進去。”

季靜的肩膀耷拉下來,“我看過他們公司往年的招聘資訊,他們的要求可高了,985都不一定能進去。”

杜錦:“···”

“誰讓你不好好學習?!”季明發說,“杜錦可是江州大學畢業的,全國最好的大學!”

季靜不高興的說:“我怎麽沒好好的學?!這學習也要講天賦的嘛!”

季明發:“···”

確實,學習是講天賦的。

季靜又問:“錦姐,你當秘書,是當賀總的秘書嗎?”

“不是。”

“那你當誰的秘書?”

杜錦:“副總的秘書。”

賀聿川在公司任副總。

“那也很不錯了!”季靜又問,“你的工資是多少?”

杜錦遲疑了兩秒,沒說實話,“每個月兩萬多點。”

季靜驚歎,“這麽高!”

在這個工資四五千的小縣城,兩萬多的工資確實挺高的。

可在江州······

杜錦說:“這種工資在江州很一般。”

正聊著,門被開啟,季靜的母親回來了。

杜錦連忙從沙發上站起來,“阿姨。”

陳彩虹定定了看了杜錦兩秒,反應過來她是誰後。

陳彩虹表情一變,指著杜錦,“誰讓你來我們家的?!”

“彩虹!”季明發站起來,麵色嚴肅,“小錦好心來看我們,你怎麽這樣?”

陳彩虹眼眶泛紅,“誰讓她來看我的?!滾!”

杜錦雙手緊緊攥著褲子,直接發白,“阿姨,對不起。”

“你滾!”陳彩虹淚眼汪汪的說,“我不想看見你!”

“彩虹,你別這樣!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季明發沉著聲說。

陳彩虹情緒激動,“滾!我不想看見她!”

杜錦的眼眶也紅了,她連連點頭,“阿姨,你別難過,我這就走。”

她抓起沙發上的包,慌忙對季明發鞠了一躬,“季老師,我回去了,你們保重身體。”

說完,立馬邁步離開。

她步伐迅速的走下樓梯,走在小區的道路上,眼淚不受控製的流出來。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熟悉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盆花。

熟悉的小區、熟悉的道路、熟悉的一切,隻是再不見熟悉的那個人。

突然,身後傳來聲音,“杜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