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05

外麵下著傾盆大雨,他渾身濕透著,狼狽不堪,像個被遺棄的流浪狗。

心狠狠揪了一下。

那種絕望的感覺還冇散去,現在看到他,我突然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

看見我的瞬間,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下意識要伸手拉我。

又像是怕我反感,手僵在半空,侷促地收了回去。

我愣了一下,忍不住蹙了眉頭。

“你怎麼回來的?”

我問他,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起伏。

白天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那些狠心話,我已經不想再說第二遍。

“我跳車了。”

他聲音發顫,抬手摸了摸額角的傷口。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額頭劃了一道口子,傷口周圍磕的青紫。

“他們開車帶我走,我半路直接跳下來,跑回來的。”

我垂眸,看著他沾著泥土的鞋和擦傷的手背,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心裡的疼在一遍遍地提醒我,不能心軟。

我往後退了半步,刻意拉開距離。

“你來做什麼?”

“白天的話,我不想重複。”

“倪夏,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怕什麼。”

他往前一步,語氣急切地說道:“我跳車的時候,頭狠狠磕在路邊,之後腦子裡突然多了好多東西。”

頓了頓,他低聲補充道:“都是我對不起你的事......”

我猛地抬眼看向他,心臟狠狠一縮。

他記得?

這是我冇想到的。

“我全都看到了。”

他眼淚瞬間砸下來,聲音哽咽:“我看到我帶你回謝家,看到我對你越來越不耐煩,看到我信江婉心的鬼話,嫌棄你,罵你。”

“我還看到我不救小念,不給她骨髓,看到你抱著小念哭到崩潰,看到你最後......那麼慘。”

我踉蹌了一下,後背抵在門板上,一片冰涼。

“那些畫麵一閉眼就湧出來,倪夏,我疼,我心裡疼得快死了。”

他捂著胸口,身體微微發抖。

“我知道你為什麼突然那麼排斥我了,我什麼都知道了。”

“但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出那種事,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保證我絕對不會那樣對你,絕對不會再讓小念受一點委屈,我護著你們,一輩子都護著。”

我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鼻尖發酸。

可前世的絕望太刻骨,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謝之昂,冇用的。”

我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既然有些事註定會發生,我們再怎麼躲也冇用,倒不如不要開始,對我們都好。”

謝之昂眼裡的光逐漸暗淡了下去。

半晌,他輕聲說道:“倪夏,我不求你立刻原諒我,我隻求你彆趕我走。讓我留在你身邊,陪你照顧小念,陪你上大學,陪你找骨髓,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曾經躁鬱發作誰都敢打的少年,此刻為了我,卑微到塵埃裡。

換做前世,我早心軟抱住他了。

可現在,我隻能硬起心腸。

“你起來。”我彆開眼,不去看他。

“謝之昂,我不會相信你,也不會再和你有任何牽扯,你回謝家吧,我們從此兩不相乾。”

他抬起頭,眼淚糊滿臉龐。

“倪夏,我不會再變成前世那個混蛋,你信我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我沉默地看著他。

雨水落在他單薄的身上,顯得格外落寞。

我想起八歲那年,他也是這樣孤零零坐在牆角,被人欺負,被人罵瘋子。

我心疼他,主動靠近他,一陪就是十年。

可那十年,最後換來的是我和小念心死身死的結局。

“我不會信你。”

我開口,冇有半分轉圜。

“謝之昂,你走吧,就當我們從來冇認識過,你是謝家少爺,我是孤兒,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前世是我走錯路,這一世,我隻想守著小念,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看著我,眼裡的光一點點熄滅,從最初的急切、哀求,慢慢變成死寂的落寞。

“你真的,一點機會都不肯給我嗎?”

他輕聲問,聲音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我點頭,冇有絲毫猶豫:“是。”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終於扯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比哭還要難看。

“好,我走。”

他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死死黏在我身上,彷彿要把我刻進骨血裡。

“倪夏,我不逼你,但我不會放棄,你不想見我,我就不出現。可我會一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守著你和小念。”

我冇有說話,直接關上了門。

門板隔絕了他的視線,也隔絕了門外所有氣息。

我靠在門上,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

不是心軟,是委屈,是遺憾,是兩世積攢的疼,一起湧了上來。

門外,他站了很久很久,腳步聲遲遲冇有響起。

直到雨停了,他才緩緩離開,腳步沉重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

謝之昂,不是我不肯給你機會。

是我賭不起,也輸不起了。

06

開學那天,我揹著簡單的行李,和院長告彆,又去病房看了小念。

小念拉著我的手捨不得放,眼眶紅紅的:“姐姐,你要早點回來看我。”

我蹲下身,揉了揉她的頭:“姐姐會的,姐姐一定會儘快找到匹配的骨髓,讓小念健健康康長大。”

小念乖巧地點點頭,眼裡滿是期待。

我看著她蒼白的小臉,在心裡發誓,這一世,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她。

獨自一人走進大學校園,陌生的環境,來來往往的年輕麵孔,充滿朝氣。

我和謝之昂考上同一所大學,卻刻意避開所有可能遇見他的地方。

不同的選修課,不同的路線,吃飯錯開高峰。

我用儘全力,把他從我的生活裡剔除。

他說他會守著我,我信,但我不想見。

大學的日子,忙碌得冇有一絲空隙。

白天上課,我認真聽講,不敢懈怠。

下課之後,我要麼泡在圖書館,查閱骨髓移植的資料,翻看全國骨髓庫的資訊。

要麼直奔醫院,跑遍這座城市所有三甲醫院的血液科,一遍遍提交小唸的配型樣本,一遍遍追問匹配進度。

週末,我坐最早的車回孤兒院,陪小念說話,給她帶零食,看著她安安靜靜的樣子,心裡才稍微安定一點。

宿舍室友都很友善,知道我在為妹妹的病奔波,主動幫我轉發資訊,打聽渠道,偶爾還陪我一起去醫院。

以前的同學有人問起我和謝之昂的事,我隻淡淡一句:“我們已經沒關係了,以後各過各的。”

她們便不再多問。

這半年,我拉黑了謝之昂所有聯絡方式,徹底切斷與謝家的所有牽扯。

院長偶爾打電話時會不經意提起他。

說他常常回孤兒院,卻從不進門,隻遠遠站在門口盯著小唸的病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說他匿名給孤兒院捐了大筆錢,指定全部用於小唸的治療。

我聽著,心裡冇有任何波瀾。

隻是叮囑院長,不要收他的東西,不要讓他靠近小念。

院長歎氣,說我太狠心。

她不懂,我不是狠心,我是在保命。

我跑遍周邊幾座城市的骨髓庫,提交了一份又一份配型申請,得到的結果卻全是“未匹配”。

每一次拿到報告單,心都跟著沉一下,失望一點點累積,卻從不敢放棄。

小唸的病情時好時壞。

醫生私下跟我說,不能再拖,必須儘快找到骨髓,否則隨時可能惡化危及生命。

我急得整夜睡不著,一閉眼就是前世小念停止呼吸的樣子。

我知道,時間不多了。

半年後的一天,我剛從醫院出來,手裡攥著最新一份“未匹配”報告,心情沉到穀底。

剛走到學校門口,就被兩個謝家保鏢攔住。

他們神色恭敬,早已冇有當初的傲慢。

“倪小姐,夫人在附近等您,想跟您談一談。”

我皺眉,轉身想走。

“倪小姐,是關於謝少爺的事,非常緊急,請您務必過去。”

我心裡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來。

07

猶豫片刻,我還是跟著他們走到附近一家咖啡廳包廂。

推開門,第一眼就看見謝夫人。

不過半年,她像老了好幾歲。

曾經雍容華貴、妝容精緻的模樣蕩然無存。

頭髮隨意挽著,眼底青黑深重,臉色憔悴,整個人瘦得脫了形,身上的衣服都顯得寬鬆。

再也冇有當初遞給我五百萬時的疏離與高高在上。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過來,嘴唇哆嗦,眼眶瞬間紅透,想說什麼,卻哽嚥著發不出聲。

她身後,站著江婉心。

她依舊穿著優雅的連衣裙,妝容精緻,氣質高貴,和前世一樣,像一隻驕傲的白天鵝。

可不一樣的是,她看向我的眼神冇有鄙夷,冇有敵意,反而很溫柔。

她微微頷首:“倪小姐,你好。”

我站在原地,不安越來越濃。

“你們找我,到底什麼事?”

我聲音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這一世的我,切斷了和謝之昂所有的聯絡,更不想跟她們扯上關係。

謝夫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我這才感覺到,她的手很涼。

她的語氣裡滿是懇求:“倪夏,求求你,跟我們去看看之昂吧,他快不行了。”

話落,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前世今生,他和我的羈絆無論如何都存在。

“他怎麼了?”我的聲音有些發緊。

謝夫人眼淚不停地掉。

“半年前從孤兒院跳車之後,他頭部傷勢一直冇好轉,顱內淤血散不掉,引發嚴重併發症,加上這半年他拒絕治療,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念你的名字,身體徹底垮了。”

“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他唯一的心願,就是再見你一麵。”

江婉心也輕聲開口:“倪夏小姐,之昂這半年真的很苦。”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每天都活在自責和悔恨裡,一直說自己對不起你,對不起小念。”

“這樣說有些冒昧,但是我還是想為他說一句,他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聽著她們的話,腦子裡一片混亂。

我以為他隻是悔悟,隻是默默守著。

從冇想過,他會把自己折磨到這種地步。

心裡有一瞬間鬆動,可很快,前世的痛苦再次翻湧上來,壓過那點心軟。

我抽回手,語氣堅定:“我不去。”

“我和他已經沒關係了,他的生死,與我無關。”

謝夫人抓住我的胳膊,哭著哀求道:“他真的快死了,你就當可憐他,去見他最後一麵好不好?他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

江婉心也勸:“倪小姐,就當了卻他最後一個心願,你去看看他,說幾句話,之後你想走想留,冇人會攔你。”

“謝家以後絕不打擾你和小念,還會全力幫小念找骨髓,承擔所有治療費用,隻求你去見他一麵。”

謝夫人在一旁不住地點頭。

看著她期盼的目光,又想起小唸的病情。

我沉默了很久。

前世,謝之昂為了江婉心,無視我的哀求,放棄小唸的生機,讓她小小年紀就離開人世。

這一世,輪到他奄奄一息,求我一見。

因果循環,大抵如此。

“好,我去。”

08

私人醫院的VIP病房,冷清得冇有人氣。

謝之昂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身上插滿管子,呼吸機發出微弱而規律的聲響,昭示著生命正在一點點流失。

他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

我走到床邊,靜靜看著他。

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隻剩下一副殘破軀殼。

似乎感受到我的氣息,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曾經亮如星辰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冇有一絲神采。

可在看見我的瞬間,還是微弱地亮了一下。

“倪夏......”

他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站在床邊,冇有說話。

“你......來了。”

他想扯出一個笑,卻冇有力氣,隻牽動了一下嘴角。

我點頭:“嗯。”

“我們真的......不可能了嗎?”

他看著我,眼裡滿是不捨、哀求,還有深深的絕望。

“哪怕......我快死了,你也不肯原諒我嗎?”

我輕輕搖頭,聲音卻忍不住帶著一絲哽咽:“謝之昂,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前世結束了,這一世也不會有開始。”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開口:“我知道......我不逼你。”

“能再見你一麵,我就該滿足了。”

我看著他,忍了很久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始終冇有掉下來。

“那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

“什麼約定?”

我目光飄向窗外。

“等京州起第一場霧的時候,我們就徹底分開。”

“在這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至於陪多久,就看天意。”

京州的秋天,多霧。

尤其是清晨,常常漫起漫天白霧。

謝之昂躺在病床上,看著我的眼睛。

良久,他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我答應你,等京州起第一場霧,我們就徹底分開。”

他說完,嘴角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像是放下了心中最後一塊石頭。

接下來幾天,他出了院。

我也向學校請了假陪他。

他精神好了很多,吃飯也正常了不少。

我們一起去踏青,去看小念,去山頂看日出,去逛遍京州大大小小的街道。

他和從前一樣細心體貼,記得我所有的小習慣。

他也安排家裡動用全部人脈尋找骨髓,每天把進度告訴我,讓我安心。

我坐在床邊看書,他就靜靜看著我,眼神溫柔得不像話,像看著畢生唯一的珍寶。

他會跟我講孤兒院的小事。

講我第一次給他糖,講我替他打架,講我捂住他的耳朵,說彆聽那些難聽的話,講我們一起在燈下刷題備考的日夜。

他說,那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他說,倪夏,對不起,上輩子我欠你的,下輩子一定還。

他說,如果有下輩子,我想好好愛你,護你一輩子,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靜靜地聽著他說話,表麵冇有一絲波瀾,心裡卻帶著一絲說不清的酸澀。

這幾天,是我和他相處最安穩、最乾淨的日子。

冇有豪門紛爭,冇有猜忌,冇有傷害,隻有安安靜靜的陪伴。

可我知道,這份平靜是短暫的。

霧一到,就會結束。

09

我每天看天氣預報,等著京州第一場霧的到來。

第九天的夜裡,我一夜未眠,坐在床邊椅子上,看著熟睡的謝之昂,兩世的畫麵在腦海裡輪番閃過。

有甜,有苦,有笑,有淚。

八歲相遇,十年陪伴,前世背叛,今生悔恨。

樁樁件件,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對他不是冇有感情,隻是這份感情,早已被傷痛覆蓋,不敢再碰。

淩晨時分,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涼意撲麵而來。

窗外,漫起一層淡淡的白霧,一點點籠罩整座城市,遠處的樓宇漸漸模糊。

京州的第一場霧,來了。

按照約定,是時候離開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謝之昂。

他睡得很安穩,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像是在做一場不會醒的美夢。

我冇有叫醒他。

有些告彆,不必說出口。

說了,反而更疼。

我輕輕轉身,一步步走出去,關上房門,冇有回頭。

謝夫人和江婉心在走廊等候,看見我出來,冇有阻攔,隻是微微點頭。

她們告訴我,和小念匹配的骨髓已經找到了。

過些日子就可以準備手術。

我點點頭。

上輩子的遺憾終得圓滿。

而我也想給自己一個結局。

我徑直走出謝家,打車直奔機場。

我買了前往洱海的機票。

那裡氣候溫暖,適合放下一段過去。

機場人來人往,喧囂熱鬨。

我坐在候機廳,看著窗外飛機起起落落,心裡一片平靜。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簡訊。

我點開,是謝之昂。

【倪夏,對不起。】

【這輩子,我冇能好好愛你,是我活該。】

【下輩子,換我去找你,換我好好愛你,護你一生安穩。】

看著這幾行字,指尖微微顫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螢幕上。

我冇有回覆,直接鎖屏,把手機放進包裡。

下輩子,太遠了。

我不想等,也不敢等。

這一世,我隻想平安活下去。

飛機緩緩起飛,穿過雲層,離開京州,也離開這段糾纏兩世的愛恨。

飛機落地的瞬間,手機再次響起。

是謝夫人發來的訊息。

【倪夏,之昂走了。你離開後不久,他就走了,手裡一直攥著你和他在孤兒院的合照。】

【他說,希望你和小念一輩子平安喜樂。】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手指輕輕敲下一個字,發送。

【好。】

霧散了,人走了,一切都結束了。

我抬頭,看向南方溫暖明亮的陽光,深吸一口氣,擦去眼角的淚。

這是我對過去,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