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抱抱
淩晨一點,城市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宋知予的睡夢,卻被拖入了另一個冰涼的世界。
又是那個停屍房。
陰森、慘白。
空氣中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死亡混合的氣味。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空間裡無助遊蕩,視線所及,是兩張並排的被白布覆蓋的床,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她想跑,雙腳卻像灌了鉛。
耳邊,有嘈雜的人聲,有尖銳的汽車刹車聲,有玻璃碎裂聲,最後彙聚成那些人口中冰涼的字眼:
車禍。
緊接著,是刺目的鮮血,像盛開的紅花,從白佈下緩緩滲出,蔓延開來,染紅了宋知予的視線,最終染紅她的腳踝。
“啊!”
宋知予驟然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彷彿要破膛而出。
有冷汗浸濕了她的睡衣,黏膩的貼在背上。
她真的好怕。
這種恐懼刻在骨子裡,即便快二十歲了,她依然害怕死人,害怕醫院,更害怕那象征著死亡的冰冷的白布。
每年中秋,這個夢都會如期而至,像一個無法擺脫的詛咒。
黑暗中,她的眼淚不受控製湧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手背上。
她蜷縮起身體,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試圖汲取一點溫暖,卻徒勞無功。
她想去找邢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抑製。
記憶的閘門被打開,思緒飄回了那個同樣難熬的夜晚。
那時她還在縣城,病毒性感冒,高燒快四十度,打了幾天針都不見好轉。
邢燃特意從省城趕過來,本就計劃第二天早上帶她去省城醫治。
那晚,剛好也是中秋。
宋知予燒得迷迷糊糊,意識在現實和幻覺中沉浮。
噩夢纏身,她被嚇得魂飛魄散,赤著腳,跑出了房間。
宋知予在偌大的房子裡尋找,最後在陽台找到了邢燃。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身影融入沉沉的夜色裡。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孤寂的背影,他正在抽菸,指間的菸頭明明滅滅。
宋知予就那麼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身後站定。
眼淚無聲的流著,混合著臉上的虛汗。
邢燃聽到窸窣動靜,掐滅了煙,轉過身。
當他看到她光著的雙腳,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讚同。
他冇有開口訓斥,也冇有像普通父親那樣,立刻彎腰去安慰這個正在哭泣的孩子。
他就那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沉靜,語氣永遠是那樣淡淡的,疏離的,“怎麼?”
那口吻,永遠這麼冷。
像一塊冰。
宋知予吸了吸鼻子,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不敢像其他女孩那樣,嬌俏的叫他一聲爸爸,撒嬌說著她怕。
她甚至不敢直呼自己的名字,隻能用第三人稱,帶著一種接近卑微的討好,伸出手臂。
“乾爸,抱抱,宋知予做噩夢了。”
她都不敢說,“我做噩夢了。”
宋知予總覺得那樣叫自己,彆扭又生分。
她羨慕她的朋友可以肆無忌憚的向父母撒嬌,可以親昵的叫著疊詞小名。
但她知道,她的乾爸不是那樣的人。
他冷漠了這麼多年,像一座無法融化的冰山。
果然,她伸著手臂,等了許久,他都冇有任何動作。
他就那麼沉默的看著她,眼神深不見底,彷彿在審視,又彷彿在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