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淮河畔遇
渡過煙波浩渺的長江,踏入南京地界,一股與陝北截然不同的繁華氣息撲麵而來。
雖然北方戰火紛飛,餓殍遍野,但作為留都的南京,憑藉著江南富庶的底子和相對安定的環境,依舊維持著表麵的歌舞昇平。
寬闊的街道上車水馬龍,商鋪鱗次櫛比,行人衣著光鮮,空氣中瀰漫著脂粉香、酒香和淡淡的書卷氣。
陳遠一行人扮作的山西商隊,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他們銳利的眼神和風塵仆仆的痕跡,與周圍略顯慵懶的氛圍格格不入。
老黑等人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手始終不離腰間的短刃。
按照事先的計劃,他們冇有直接去尋找柳如是,而是先在南城一處相對僻靜的客棧安頓下來。
陳遠深知,在情況不明朗之前,貿然接觸目標,極易暴露行蹤,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老黑,你帶兩個兄弟,分頭去打探訊息。”
陳遠低聲吩咐,“重點打聽秦淮河畔,有冇有一位叫柳如是的姑娘,近況如何?
還有,留意有冇有從北邊來的、帶著女眷的生麵孔出現過的訊息。
切記,要低調,不要暴露我們的目的。”
老黑領命,帶著兩個最機靈的斥候消失在南京城的街巷中。
陳遠則留在客棧,憑窗遠眺。
南京城的繁華讓他心生感慨,這紙醉金迷的背後,是多少北方的血淚和這個帝國搖搖欲墜的根基。
他更加擔心蘇婉清的安危,在這人海茫茫、勢力錯綜複雜的留都,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才能找到柳如是?又該如何立足?
傍晚時分,老黑等人陸續返回,帶回的訊息卻讓陳遠的心沉了下去。
關於柳如是,訊息倒是明確。
她是秦淮河畔如今最負盛名的幾位才女之一,才情出眾,交友廣闊,與不少東林複社的文人名士過從甚密,住在秦淮河畔一處名為“媚香樓”的畫舫上。
但正因為名聲太盛,想要見她一麵並不容易,需得有引薦,或者在她公開亮相的場合才能得見。
而關於蘇婉清的訊息,卻如同石沉大海。
老黑等人多方打聽,甚至冒險去了北城流民聚集的區域查探,都冇有任何關於一行北方來客帶著年輕小姐的訊息。
蘇婉清一行人,彷彿進入南京城後就人間蒸發了一般。
“堡主,會不會……婉清小姐她們路上出了意外,根本冇到南京?”老黑擔憂地說出了最壞的可能。
陳遠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會。
江北渡口的訊息應該可靠。
她們肯定進了南京城。
之所以打聽不到,隻有兩種可能:
一是她們隱藏得極好,用了假身份,避開了所有耳目;
二是……她們已經被人控製,或者遭遇了不測,訊息被刻意封鎖了。”
無論是哪種可能,情況都極其不妙。
“不能再等了。”
陳遠下定決心,“我們必須主動接觸柳如是!她是婉清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們瞭解情況的關鍵。”
如何接觸柳如是,卻是個難題。
直接上門求見,必然引人懷疑。必須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和藉口。
機會很快來了。
老黑打聽到,三日後,秦淮河上有一場由幾位名士發起的文會,柳如是將會出席。
這是一個公開的場合,魚龍混雜,正是混進去的好機會。
三日後,華燈初上,秦淮河上流光溢彩,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無數畫舫遊船在河麵上穿梭,其中最大最華麗的一艘,便是此次文會的舉辦地。
船上燈火通明,才子佳人,吟詩作對,好不風雅。
陳遠換上了一身略顯體麵的文士長衫,帶著扮作隨從的老黑,混在登船的人群中。
他氣質沉穩,舉止有度,雖然衣著普通,但那份與眾不同的氣度,倒也冇有引起太多盤問。
畫舫內,賓客如雲。
陳遠無心欣賞歌舞詩詞,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全場,尋找著柳如是的身影。
終於,在船艙主位附近,他看到了一個被眾人簇擁著的女子。
她約莫十**歲年紀,身著淡雅衣裙,容貌清麗絕倫,眉宇間卻有一股不輸男子的英氣與聰慧,正是柳如是!
陳遠心中一動,正思索如何接近,卻忽然聽到旁邊幾個士子的議論。
“聽說柳姑娘近日得了一幅古畫,乃是前朝遺墨,珍稀無比,今日或許會拿出來共賞呢!”
“是啊,柳姑娘眼界極高,能入她法眼的,必是精品。”
“隻可惜,如今這世道,真品難尋,贗品橫行啊……”
古畫?陳遠心中靈光一閃。
他前世雖非書畫專家,但也有些許涉獵。
或許,這是一個切入點。
他不動聲色地靠近那幾位士子,拱手一禮,用略帶山西口音的官話說道:“幾位兄台請了,在下山西人士,姓陳,偶遊金陵,聽聞此間文會,特來叨擾。
方纔聽幾位談及古畫鑒賞,在下家中世代經商,倒也收藏有幾幅前人墨寶,略知皮毛,不知可否請教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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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位士子見陳遠談吐不俗,又是外地來的商人(士商交往在明末並不罕見),便也客氣地回禮,攀談起來。
陳遠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沉穩的氣度,很快便與幾人相談甚歡,話題自然也引到了柳如是和那幅古畫上。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柳如是似乎聽到了這邊的討論,盈盈目光向陳遠這邊瞥來。
陳遠抓住機會,迎著她的目光,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從容而略帶探究的微笑。
柳如是微微一怔,顯然對這位氣質獨特、不卑不亢的陌生“商人”產生了些許好奇。
文會繼續進行,到了品畫環節。
柳如是果然命侍女取出一幅卷軸,在案上緩緩展開。
是一幅山水畫,筆墨蒼勁,意境深遠,題款模糊,但風格疑似元代大家之作。
眾人圍攏觀賞,紛紛讚歎。
柳如是含笑問道:“諸位以為此畫如何?”
多數人都交口稱讚,認為是難得的真跡。
唯有陳遠,仔細端詳片刻後,眉頭微蹙,沉吟不語。
柳如是注意到了他的異樣,主動問道:“這位陳先生,似乎有不同見解?”
陳遠拱手道:“柳姑娘明鑒。
在下才疏學淺,不敢妄斷。
隻是觀此畫山石皴法,雖得元人遺意,但用筆略顯遲疑,少了幾分渾然天成的氣韻。
且這題款處的印泥,色澤似乎過於新鮮了些……當然,或許是儲存得當,亦未可知。”
他這番話,說得委婉,但質疑之意已十分明顯。
在場不少懂行的人聞言,也再次仔細審視,果然發現了一些剛纔忽略的疑點。
柳如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欣賞。
她得到此畫後,其實心中也存有疑慮,隻是不好明說。
此刻被陳遠點破,反而有種遇到知音的感覺。
“陳先生果然慧眼。”
柳如是微微一笑,並不著惱,“此畫確是妾身近日所得,真偽難辨,今日拿出,也正是想請諸位方家一同品鑒。
先生高見,令人茅塞頓開。”
這番對答,讓陳遠在眾人麵前留下了深刻印象。
文會結束後,柳如是特意讓侍女留下陳遠,請他到內艙一敘。
機會終於來了!
在內艙雅室,隻剩下陳遠和柳如是二人(老黑在門外警戒)。
柳如是屏退左右,看著陳遠,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陳先生遠道而來,恐怕不隻是為了品畫論道吧?
先生氣度不凡,絕非尋常商賈。
不知……有何見教?”
陳遠知道時機成熟,不再隱瞞。他站起身,鄭重一禮,低聲道:“柳姑娘明察秋毫。
在下陳遠,並非商人,而是來自陝北野狐嶺。
此次冒昧前來,實為尋人!
請問姑娘,可曾見過一位名叫蘇婉清的姑娘前來投奔?”
“蘇婉清?!”
柳如是聞言,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你是陳遠陳堡主?!
婉清妹妹她……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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