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國雖大忘戰必危,好戰必亡訓
“太子主戰”的傾向與“陳遠慎兵”的告誡,在帝國最高層形成了一種動態的平衡與持續的對話。
這種對話並非公開的朝堂爭吵,更多是通過禦前奏對、西苑問安、手諭批答等渠道,在父子君臣間悄然進行。
陳遠深知,自己不能、也不應完全壓製兒子的進取心和國家對武備的正當需求,但他必須確保這種進取心被約束在理性的軌道上,不被虛驕之氣和短期利益所矇蔽。
於是,在幾次關鍵的談話和書麵訓示中,陳遠向仁宗係統闡述了他對“戰”與“和”、“強”與“亡”的終極思考,其核心可概括為兩句古訓的深刻詮釋:“國雖大,忘戰必危;國雖強,好戰必亡。”
“忘戰必危”:常備不懈的國防觀
陳遠首先肯定了仁宗重視武備、建設強大海陸軍的方向。
“你主張強兵,這冇有錯。”
他對仁宗說,“朕當年若冇有一支能戰的兵馬,何來這萬裡江山?國無強兵,如人無筋骨,任人欺淩。
西洋諸國,之所以橫行四海,所恃者無非船炮之利。
我朝如今也有了鐵甲艦、新式火炮,這是保境安民的根基,斷不可廢弛。”
他強調,“忘戰必危”,不是要天天想著打仗,而是要始終保持一種清醒的危機感和強大的防衛能力。
1.軍事現代化的不可逆:必須持續投入,跟蹤甚至引領世界軍事技術變革,保持軍隊的訓練水平和戰鬥精神。
不能因為承平日久而馬放南山,武備鬆弛。
2.情報與預警:要建立靈敏的對外情報網絡,及時掌握周邊國家和列強的動態,預判潛在威脅,做到“知彼”。
3.戰略要地經營:讚同仁宗加強台灣、澎湖、瓊州及呂宋等前沿基地的建設,認為這是“禦敵於國門之外”的必要舉措。
對朝鮮、越南等藩屬,也要保持一定的軍事存在和影響力,作為緩衝。
4.國民尚武精神:在學堂教育中保留“騎射”或軍事訓練內容,在社會上提倡健康的尚武精神,培養國民的國防意識。
“好戰必亡”:剋製審慎的戰爭觀
在肯定了“不忘戰”之後,陳遠話鋒一轉,以更凝重的語氣闡述了“好戰必亡”的深層邏輯,這構成了他對仁宗“主戰”傾向的核心規誡。
“然而,弘緒,你要切記,兵凶戰危,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陳遠目光深邃,“‘好戰必亡’,此非虛言。何為‘好戰’?非僅指喜好打仗,更指濫用武力,迷信武力,為戰而戰,或將戰爭作為解決爭端的首要甚至唯一手段。”
他詳細分析了“好戰”的幾大危害:
1.財政的無底洞:“一場大戰,耗費何止千萬?戰艦一響,黃金萬兩。
鐵甲艦要錢,炮彈要錢,軍餉要錢,撫卹要錢。
戶部的銀子,是百姓汗滴禾下土,是商人厘毫積攢而來。
若頻年用兵,國庫空虛,必然加賦於民,屆時民怨沸騰,內變將生。
前明何以亡?遼東戰事,加征‘三餉’,是重要緣由。此乃竭澤而漁,自毀根基。”
2.民力的過度榨取:“打仗不止要錢,更要人。
青壯從軍,田地荒蕪;工匠造械,民用匱乏。
一旦戰事遷延,兵連禍結,民生凋敝,盜賊蜂起。到那時,外患未平,內亂已熾,國家危矣。”
3.外交的孤立與樹敵:“強國可以威懾,不可欺淩。
若仗著兵強,四處征伐,必使四鄰恐懼,列強疑忌。
他們會聯手製我,使我陷入孤立。
西洋諸國,相互牽製,我朝當利用其矛盾,以夷製夷,而非四處樹敵。
為一些小利或虛名,與強國悍然開戰,智者不為。”
4.戰略的迷失與透支:“‘好戰’者,往往被初期勝利衝昏頭腦,貪功冒進,陷入其最初並未預料到的長期戰爭泥潭。
如漢武帝征大宛、伐匈奴,雖拓地千裡,然海內虛耗,戶口減半,晚年下《輪台罪己詔》。
戰爭應有明確的、有限的政治目標,達成即止,見好就收。
最忌貪得無厭,追求‘畢其功於一役’的不切實際幻想,最終導致戰略透支**,國力衰敗。”
5.對國內改革的衝擊:“你正在推行的新政——鐵路、電報、學堂、工廠、清理財政、整頓吏治——這些纔是強國的根本,需要穩定的環境和持續的投入。
若國家陷入大規模或長期戰爭,所有這些內政建設都可能被迫停滯甚至倒退,人心惶惶,改革成果毀於一旦。”
平衡之道:“備戰、慎戰、善戰”
陳遠最後總結道:“故為君之道,在於把握‘戰’與‘和’的尺度。要備戰以止戰,慎戰以全勝,善戰而不嗜戰。具體而言:
備戰要充分:武備不懈,常懷憂患。
開戰要極慎:非關乎社稷存亡、核心利益、或遭受無端侵略,不可輕言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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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一般性爭端,應優先運用外交、經濟、法律手段解決。
用兵要善巧:若不得已而戰,則應力求速決,目標有限,代價可控。
要善於運用軍事威懾配合外交談判,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或“小戰而收大效”。
戰後要善處:戰勝之後,更需謹慎。
是占領、是賠償、是締約、是扶持代理人?需通盤考慮,避免背上沉重包袱,或留下長期仇恨的種子。
國雖大忘戰必危,好戰必亡訓。
陳遠的這番長篇訓誡,是他畢生政治軍事經驗的結晶,也是他對兒子和帝國未來最深沉的政治囑托。
他並非要仁宗變成一個怯懦的君主,而是希望他成為一個理智、節製、富有遠見的戰略家,懂得武力的力量與侷限,能在複雜的國際棋局中,為國家謀取最大、最長遠的利益,同時避免陷入“國強必霸、霸極必亡”的曆史陷阱。
仁宗聆聽了父親的教誨,表麵恭敬應諾,內心想必也深受觸動。
然而,理唸的認同與現實的抉擇之間,總有距離。
當具體的危機——越南衝突爆發,且朝中“主戰”聲浪高漲時,仁宗是會更傾向於運用父親教誨的“慎戰”智慧,還是會順應自己內心的“進取”衝動,選擇一條更具風險的“強硬”道路?
帝國對外戰略的第一次重大考驗,已然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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