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荒塚孤影行

陳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荒原上跋涉。

每邁出一步,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胃部的灼燒感從未停止,像是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麵狠狠攥著、擰著。

喉嚨乾得冒煙,每一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的刺痛。

那半個救命的雜糧餅,他隻敢用牙齒小心翼翼地啃下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在嘴裡含到最軟,才和著唾液艱難地嚥下去。

這不是享受,是維持生命體征的最低限度燃料補充。

視野所及,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越往東走,似乎越是靠近曾經的村落或道路,景象也越發淒慘。

路旁、田埂、乾涸的河床,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骸。

有些已經腐爛見骨,烏鴉和野狗在其間爭搶啄食,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

有些則似乎剛斷氣不久,保持著死亡瞬間掙紮的扭曲姿態,空洞的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空氣中瀰漫的惡臭幾乎凝成實質,死亡的氣息無孔不入。

陳遠用破布條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依舊能鑽進來,刺激著他的神經。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隻是機械地邁動雙腿,朝著“野狼溝”的方向前進。

一路上,他也零星遇到了一些還活著的人。

大多是三五成群的流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他們看到形單影隻的陳遠,有的隻是漠然地瞥一眼,便繼續有氣無力地向前挪動;

有的則眼中閃過一絲貪婪的光,死死盯住陳遠,似乎在他身上尋找任何可能存在的食物。

陳遠心中警鈴大作,緊緊攥住了懷中那半塊餅子,加快了腳步,儘量與這些人保持距離。

他知道,在極度的饑餓麵前,人性早已蕩然無存。

易子而食,在史書上隻是冰冷的四個字,但在這裡,可能就是下一秒就會發生的現實。

有一次,一個看起來稍微強壯點的漢子,搖搖晃晃地堵在了陳遠麵前,嘶啞著嗓子:“小……小子……有吃的嗎?分……分一點……”

陳遠停下腳步,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的眼神不再是一個現代學生的茫然和恐懼,而是帶上了一種在絕境中逼出來的狠厲和警惕。

他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邊緣鋒利的石頭,握在手裡。

那漢子看到陳遠手中的石頭,又對上他那冰冷的眼神,喉嚨裡咕嚕了一聲,最終還是畏懼地退開了,嘴裡不清不楚地咒罵著。

陳遠鬆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示弱就意味著死亡。

太陽漸漸西斜,溫度降得更低。

必須在天黑前找到相對安全的落腳點,野外的夜晚比白天要危險十倍。

根據那本《陝西災異錄》上簡陋地圖的指示,以及對地勢的觀察,他判斷“野狼溝”應該不遠了。

那是一片被雨水長期沖刷形成的溝壑地帶,地形複雜,易於躲藏,而且據說有水源。

當他終於爬上一個小土坡,向下望去時,心臟猛地一沉。

地圖上標註的“野狼溝”確實就在腳下,但眼前的景象,與他想象的避難所相去甚遠。

溝壑縱橫,植被稀疏,確實易於隱藏。但溝底那條傳說中的小溪,如今隻剩下一條渾濁不堪、幾乎斷流的泥水線。

更重要的是,溝裡並非空無一人!

放眼望去,溝底、山坡的背風處,密密麻麻地搭著數百個簡陋的窩棚,或是乾脆就隻是在地上挖出的淺坑,上麵蓋著草蓆、破布。這是一個巨大的、自發形成的流民聚集地!

人數眾多,意味著可能找到一絲秩序或者互助的機會,但更可能意味著更大的混亂、爭奪和危險。尤其是在資源如此匱乏的情況下。

陳遠潛伏在坡頂的枯草叢中,仔細觀察了將近半個時辰。

他看到窩棚間偶爾有瘦骨嶙峋的人影晃動,大多死氣沉沉。

他看到幾個看起來稍微有點力氣的人,聚集在溪流邊,用破瓦罐舀著那渾濁的泥水。

他還看到,在聚集地邊緣的一些窩棚附近,散落著一些新鮮的骨骸,形狀令人不寒而栗。

這裡絕非樂土,而是另一個掙紮求生的殘酷角鬥場。

但是,他彆無選擇。

獨自在野外過夜,幾乎等於zisha。

這個聚集地至少能提供一點點遮蔽,以及……或許能打聽到一些訊息。

趁著天色尚未完全黑透,陳遠小心翼翼地摸下了山坡,儘量避開其他人的視線,選擇在聚集地最邊緣、靠近溝壁的一處凹陷地停了下來。

這裡相對偏僻,背後是陡峭的土壁,視野也還算開闊,便於觀察和必要時逃跑。

他清理出一小塊地方,收集了一些乾草鋪在地上,算是臨時的容身之所。

然後,他忍著噁心,走到那條小溪邊。

溪水渾濁不堪,散發著一股土腥味。他知道這水很不乾淨,很可能含有致病菌,但脫水會更快地要了他的命。

他找到一處水流稍顯“清澈”的地方,用雙手捧起水,仔細觀察了一下,又湊近聞了聞,最後還是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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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味道很差,帶著泥土和說不清的怪味,但對於乾渴的喉嚨來說,無異於甘霖。

喝了幾口,稍微緩解了渴意,他拿出那個空水囊,灌滿水。

他知道,這水必須想辦法處理一下才能長期飲用,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

回到自己的小凹地,天色已經迅速暗了下來。寒冷如同潮水般湧來。

他蜷縮在乾草上,把能蓋的破布都裹在身上,依然凍得瑟瑟發抖。

懷裡的那半塊餅子,此刻顯得無比珍貴,但他不敢再吃,這是明天的希望。

夜幕徹底降臨,冇有月光,隻有稀疏的星鬥在鉛灰色的天幕上閃爍。

整個流民聚集地陷入一種死寂般的黑暗和寒冷中,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壓抑的咳嗽或嬰兒微弱的啼哭,證明著這裡還有生命存在。

黑暗中,各種細微的聲音被放大。風聲、不知名蟲子的鳴叫、還有……某種動物在附近窸窣爬行的聲音。

陳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那塊鋒利的石頭,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黑暗。

時間一點點過去,又冷又餓又怕,但他不敢睡著。

他知道,在這種地方,一旦失去意識,可能就再也醒不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壓抑的啜泣聲,順著風飄進了他的耳朵。

聲音很近,似乎就來自他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個土窩裡。

那是一個……孩子的聲音?

陳遠猶豫了一下。

同情心在這個時代是奢侈品,甚至是催命符。

但他終究無法完全硬起心腸。他悄悄挪動身體,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藉著微弱的星光,他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一個淺坑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正在低聲哭泣。

看身形,似乎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陳遠沉默著。

他想起了白天路上看到的那些慘狀,想起了那個在他眼前嚥氣的老者。

這個孩子,又能在這地獄裡支撐多久?

最終,他還是冇有出聲,也冇有過去。

他隻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將身體蜷縮得更緊。

他不是救世主,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此刻的他,和這個哭泣的孩子,和這溝裡成千上萬的流民一樣,都隻是這亂世餓殍圖中,一個微不足道、隨時可能消失的黑點。

活下去,怎麼才能活下去?

不僅僅要對抗饑餓和寒冷,還要對抗無處不在的危險,以及……在絕望中逐漸麻木、最終崩潰的人性。

陳遠望著漆黑的夜空,腦海中飛速運轉。

聚集地人多,或許有機會打聽到附近的情況,比如哪裡可能有廢棄的村落可以搜尋食物,哪裡相對安全,甚至……有冇有小股的、可以暫時依附以求生存的隊伍。

但前提是,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或者至少,不能顯得太好欺負。

那本《陝西災異錄》和腦子裡的曆史知識,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需要找到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這點微末優勢發揮出來的契機。

夜深了,氣溫更低。

陳遠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耳朵捕捉著周圍的任何異響。

哭泣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死寂重新籠罩了野狼溝。

在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寒冷中,陳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他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時代,更是一場關於生存的、**裸的戰爭。

而戰爭,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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