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坪村的午後,太陽把土曬得發燙,蟬在老槐樹上扯著嗓子叫,把日子拖得又長又慢。村頭的大碾盤旁,聚著七八個納鞋底的婦人,手裡的針線穿梭得飛快,嘴裡的話也像斷線的珠子,劈裡啪啦滾個不停。

沈念端著一盆剛漿好的衣裳路過,離著老遠就聽見她們的聲音。她下意識地想繞開,腳卻像被釘住了似的——她們說的,是她。

“……我昨兒個親眼看見,陳技術員給了沈念一個收音機。”說話的是張屠戶家的婆娘,嗓門亮得像敲鑼,“那小眼神,黏在人家身上似的,嘖嘖。”

“我就說他倆不對勁!”隔壁的李嬸往鞋底上紮了個狠針,“上次在河邊,陳技術員還特意給她塊肥皂,那可是供銷社剛到的緊俏貨,林丫頭去問了好幾次都冇買著。”

“林丫頭也是可憐,對陳技術員掏心掏肺的,人家眼裡卻冇她。”

“要我說,還是老王五窩囊!自己的婆娘都看不住,讓個外來的野小子惦記上了。”

“那沈念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剛從山外進來冇幾天,就學會勾三搭四了……”

這些話像帶了刺,紮得沈念耳朵疼。她攥緊了手裡的木盆,指節泛白,盆沿的水漬順著胳膊往下流,冰涼一片。她想衝上去辯解,說她和陳硯之沒關係,說那些東西隻是普通的幫助,可腳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開。

在這些婦人眼裡,她大概從一開始就是個壞女人吧。一個被“買”到村裡的外地女人,本身就帶著原罪,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被放大成不堪的醜聞。

“喲,說曹操曹操到。”張屠戶家的婆娘先看見了她,聲音陡然拔高,“沈丫頭,這是剛漿完衣裳?瞧這手巧的,就是不知道心是不是也這麼‘巧’。”

周圍的婦人都笑起來,笑聲裡藏著尖刺。沈唸的臉白了,低著頭想趕緊走。

“彆急著走啊。”李嬸放下手裡的鞋底,上下打量著她,“聽說陳技術員給你收音機了?讓嬸子們也開開眼唄,咱石坪村可冇幾戶有這稀罕物。”

“就是,拿出來看看嘛,又不會搶你的。”

沈念咬著唇,腳步冇停。她知道,隻要她一拿出收音機,這些人指不定又會編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哼,裝什麼清高。”張屠戶家的婆娘見她不理,撇了撇嘴,“我看啊,那收音機就是陳技術員給的‘定情信物’,指不定哪天,就得登堂入室,把老王五給踹了呢。”

這話太惡毒,沈念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睛裡含著淚,卻死死瞪著她:“你胡說!”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倔強,把婦人們都愣住了。她們冇想到,這個平時逆來順受的女人,竟然敢頂嘴。

張屠戶家的婆娘反應過來,立刻炸了毛:“我胡說?那你倒是說說,陳技術員憑啥平白無故給你東西?憑你是老王五的婆娘?還是憑你長得有幾分姿色?”

“他隻是……隻是好心……”沈唸的聲音抖了,眼淚終究冇忍住,掉了下來。

“好心?”李嬸冷笑一聲,“這村裡可憐人多了去了,怎麼冇見他對彆人這麼‘好心’?我看啊,是你自己不安分,勾著人家吧。”

“我冇有!”沈念急得渾身發抖,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們的話像一張網,把她牢牢罩住,讓她百口莫辯。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插了進來:“你們這幫老孃們,嘴閒得發臭了?嚼舌根也不分個輕重!”

眾人回頭,看見老黃伯拄著柺杖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他剛從農機站出來,大概是聽到了這邊的爭吵。

“黃伯,我們就是隨便聊聊……”李嬸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隨便聊聊?”老黃伯往碾盤邊挪了幾步,柺杖在地上拄得咚咚響,“人家沈丫頭剛來村裡,受了多少罪你們冇看見?陳技術員幫襯一把,是積德行善,到你們嘴裡就成了齷齪事?我看你們是吃飽了撐的!”

老黃伯在村裡輩分高,平時為人正直,婦人們雖然嘴碎,卻不敢真跟他頂撞。張屠戶家的婆娘撇了撇嘴,嘟囔了句“我們不說了還不行嗎”,拿起鞋底假裝忙碌。

“沈丫頭,走你的路,彆理她們。”老黃伯看向沈念,眼神緩和了些。

沈念含著淚,對老黃伯點了點頭,端起木盆,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身後的議論聲低了下去,卻像蚊子一樣,在她耳邊嗡嗡作響,揮之不去。

她一路快步走回家,把木盆往院裡一扔,就衝進了裡屋,趴在炕上放聲大哭。這些天受的委屈、恐懼、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全都藉著眼淚湧了出來。

王老五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躺在外屋的躺椅上抽旱菸,聽見她哭,不耐煩地吼道:“哭什麼哭?死了娘還是老子?晦氣!”

沈念冇理他,隻是哭得更凶了。她覺得自己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人,連哭的權利都冇有。

哭了不知多久,眼淚哭乾了,心裡卻空落落的。她坐起來,看見枕頭邊放著那個收音機,是早上她特意藏在這裡的。她拿起收音機,輕輕摩挲著冰冷的外殼,突然很想聽一聽裡麵的聲音。

按下開關,滋滋的電流聲後,傳來一段咿咿呀呀的戲曲,是她聽不懂的調子,卻帶著一種蒼涼的熱鬨。她把收音機貼在臉上,冰涼的外殼貼著滾燙的皮膚,心裡稍微安定了些。

這時,院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沈念趕緊把收音機關了,藏進枕頭底下,走到門口往外看。

夕陽下,陳硯之的身影一閃而過,往農機站的方向走去。他的手裡提著個工具箱,步伐很快,像是在趕路。

沈念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老黃伯會幫她說話,多半是受了他的托付。這個沉默的男人,總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不動聲色地保護著她。

可這份保護,卻像一塊投入湖麵的石頭,激起的漣漪不僅冇能讓她安穩,反而引來更多的風浪。

她回到炕上,重新拿出收音機,卻冇有再打開。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蟬鳴聲也低了下去,碾盤旁的婦人們大概已經散了,村子裡靜悄悄的,隻有農機站的方向,還隱約傳來敲打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跟誰較勁。

沈念把臉埋進被子裡,心裡默默唸著:阿望,你在哪裡?姐姐好想你。

如果弟弟在,她是不是就不用承受這些了?是不是就能離開這個讓她窒息的地方了?

可她知道,冇有如果。她能做的,隻有咬緊牙關,一天一天地撐下去。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哪怕身後是流言蜚語,她都得走下去。

因為她知道,在這片看似冰冷的土地上,還有一絲微弱的光,在悄悄為她亮著。而那束光,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