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冰封紀元的時間流速,每天四十八小時。

正午是二十四點整,午夜則是四十八點。

這裏的苦役,每日有兩次短暫的休息時間。

一次是在午後二十六點。

栓子的家,在要塞三十裡外的一個小村莊。

村莊的房屋,一律是用那種深黑色的岩石砌成,沒有窗戶,遠遠望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栓子推開厚重的石板門,一股混合著苔蘚和陳舊皮毛的氣味撲麵而來。

顧亦安打量著這個簡陋的巢穴。

裡外兩間。

外麵這間更大,地上鋪著乾草,角落裏放著四個粗糙的石盆,昭示著這裏曾經住著四條生命。

裏屋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透著常年不見光的虛弱。

“栓子,回來了?”

一個女人摸索著牆壁,從裏屋的門簾後探出身子。

她的眼眶深陷,瞳孔是一片沒有焦點的灰白。

是個瞎子。

“嗯,娘,是我。”

栓子快步走過去,扶住女人。

“今天拉了兩趟,賺了四個雪幣。”

他從懷裏摸出四個冰冷的鐵質圓幣,抓起女人的手,塞進她粗糙的掌心。

女人枯瘦的手指,摩挲著錢幣的輪廓,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快吃飯吧,苔蘚粥還是熱的,放了你愛吃的魚乾,青稞餅在鍋裡。”

“火焰它們的飯呢?”栓子問。

“就掛念著它們。”

女人絮絮叨叨地念著。

“放心,在鍋裡煮著呢,你先吃,不準把魚乾挑出來給它們吃,聽見沒?”

栓子含糊地應了一聲,裏屋很快傳來稀裡嘩啦的扒飯聲。

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南邊來的長官,非要去魔族的地盤修建城堡……現在冰麵上都不敢去打魚了,天天吃這些刮腸子的草,什麼時候是個頭……”

顧亦安靜靜地趴在乾草上,將母子倆的對話盡收耳底。

南邊來的長官,看來是創界科技的人。

那片要塞的位置,是魔族的地盤。

這家,就剩下一個瞎眼的老母,和一個半大的孩子。

很快,栓子端著一口沉重的石鍋出來,往三個石盆裡各倒了半盆黑乎乎的糊狀物。

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臊氣味,熏得顧亦安差點扭過頭去。

他沒動。

另外兩條雪橇犬,一條純白,一條灰黃,敬畏地看著他,同樣不敢上前。

犬中明顯的階級地位,而顧亦安附身的這條紅犬是頭領地位。

顧亦安看向那兩條狗。

【你們,吃。】

他隻是在腦子裏想了一下,喉嚨裡便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嗚”聲。

奇蹟發生了。

那兩條狗像是接收到了命令,對視一眼,遲疑地走到石盆邊,埋頭大口地舔舐起來。

顧亦安的腦中閃過一絲明悟。

【你們能聽懂我的話?】

一長串由高低、長短音節組合成的嗚咽聲,從他喉嚨裡發出。

兩條狗同時回頭,白狗發出一聲短促的“嗯哼”。

【是,老大,當然能聽懂。】

顧亦安的犬眼亮了。

他瞬間明白了,所謂的“狗語”,不過是一種比人類語言更原始,更依賴音調和節奏變化的訊號係統。

簡單,卻有效。

可惜,沒什麼用。

他需要的是和人交流。

他試過,這具狗的聲帶結構,與人類天差地別,根本發不出精準複雜的音節。

“火焰,怎麼不吃東西?”

栓子吃完飯,湊了過來,蹲在他麵前。

“晚上還得去拉車呢,不吃飽哪有力氣。”

少年說著,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條小魚乾,正是他從自己的晚飯裡省下來的。

顧亦安嫌棄地把頭扭到一邊。

他的目光在石屋裏掃視,尋找任何與文字有關的東西。

沒有書,沒有紙,牆壁上光禿禿的,連一道像樣的刻痕都沒有。

以這家人的生活條件,栓子大概率不識字。

“怎麼了,火焰?”

栓子舉著魚乾,鍥而不捨地湊過來。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閉嘴。】

顧亦安被他煩得不行,喉嚨裡發出一聲不耐煩的低吼。

栓子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小聲說。

“你……生我氣了?是不是今天拉車太累了?”

顧亦安若有所思。

這少年從小與犬類為伴,能從最簡單的音調中分辨出情緒,這不奇怪。

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既然栓子能分辨情緒,那隻要自己賦予每一種特定的“情緒”,一個準確的含義,再通過反覆的練習,形成條件反射……

那麼,他就能,教會這個少年,聽懂“人”話。

一個瘋狂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型。

顧亦安抬起一隻前爪,精準地指向那條正在狼吞虎嚥的白色雪橇犬。

【魚乾,給它。】

他發出的聲音,是一種混合著命令,和指向性的低沉咆哮。

栓子看著他的爪子,又看了看白狗,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給……給它吃?”

顧亦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肢體語言,全世界通用。

栓子竟然聽話地走過去,將那塊珍貴的魚乾,塞進了白狗的嘴裏。

有門!

顧亦安精神一振,開始增加難度。

他看向栓子,發出一連串帶著詢問意味的嗚咽聲,音調模仿著人類說出疑問句時的尾音上揚。

【你的父親,在哪裏?】

栓子獃獃地聽著,這一次,他臉上的疑惑更重了。

他努力地辨別著,思考了許久,才試探著問。

“火焰,你……你是在問我阿大嗎?”

顧亦安再次用力點頭。

栓子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條巨大的紅毛犬,那雙不屬於野獸的、充滿智慧的眼睛,讓他感到一陣頭皮發麻的戰慄。

幾秒後,巨大的狂喜淹沒了他。

“火焰!你真的在和我說話!”

他激動地喊道。

“又在跟它們瞎聊什麼呢!”

裏屋傳來母親的責備。

“它一個畜生,哪聽得懂人話,早點歇著,晚上還得去上工!”

栓子大聲應了一句,卻沒動,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顧亦安,像是發現了新大陸。

顧亦安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

這個沒有窗戶的、昏暗的石屋,成了顧亦安的臨時教室。

他極有耐心地,從最簡單的詞彙開始。

“你”,“我”,“他”。

“吃”,“睡”,“走”。

每教一個詞,他就用爪子、眼神、和特定音調的吼聲,反覆地進行指代和演示。

栓子展現出了驚人的學習能力,或者說,是一種與動物交流的天賦。

他能精準地捕捉到,顧亦安每一次發聲時,音調裡最細微的變化。

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後來的心領神會。

栓子眼裏的光越來越亮,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緩緩向他敞開。

在這場奇異的教學中,顧亦安不僅是傳授者,更是資訊的獲取者。

從栓子那裏,一點點拚湊出部分情報。

他們腳下是一個叫“苔蘚甸”的村子。

而不遠處,那座正在修建的巨大要塞,叫做“新城”。

栓子斷斷續續的“講述”表明,這座要塞是半年前才開始動工的。

少年的世界很小。

他從沒出過遠門,知道的地方僅限於周邊的幾個村落。

他唯一知道的遠方,是一個遠在千裡之外、名為“鐵西城”的地方。

苔蘚甸和周圍村落的許多人,都被徵召到新城去勞作。

栓子的父親,曾是這支運輸隊裏最好的車夫,但在幾個月前一次魔物衝突中,和一條雪橇犬同時喪命。

母親得到訊息後,一夜哭瞎了雙眼。

而治療眼睛,需要去黑鐵山的“神殿”,支付兩萬雪幣的天價費用。

對於一天隻能賺幾個雪幣的苦役來說,這無疑是個天文數字。

栓子,是在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一個不可能完成的奢望。

看著少年清澈又執拗的眼睛。

顧亦安知道,時機差不多了。

他趴在地上,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而嚴肅的語調,緩緩“說”出了一段完整的句子。

每一個音節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確保栓子能準確理解。

【我,三天後會死掉。】

栓子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

【吞了魔物的血肉,我的身體正在崩潰。】

【你幫我一個忙。】

【之後,我幫你,賺夠兩萬雪幣。】

栓子怔怔地看著他,眼眶一點點變紅。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顧亦安繼續用那低沉的犬吠,將最後的條件,砸進少年的腦海。

【幫我,找一個人。】

【一個……已經變成了魔物的人。】

【他的名字,叫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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