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德叔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

老賀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有句話,讓你帶回去。”

“告訴創界那個叫葉敏的女人,也告訴那個姓宗的將軍。”

老賀頓了頓,語氣驟然變冷。

“天眼門人丁稀少,不想沾染過多因果。”

“但若是我這唯一的徒弟,有任何閃失……”

話音未落,他那淡漠的目光,投向了德叔麵前茶幾上,那個顧亦安帶進來的熱水壺。

嗡——

空氣中響起一聲細微的震顫。

房間裏的燈光驟然一黯,整個房間的亮度,都憑空下降了一截。

在德叔驚恐欲絕的注視下。

那個泛著金屬冷光的實體水壺,就像是沙雕遇到了狂風。

噗。

沒有火焰,沒有爆炸。

原本完整的金屬形態瞬間崩潰,化作無數細小的、肉眼難辨的微粒,隨即歸於虛無。

德叔的眼球幾乎要漲出眼眶,肺裡的空氣早已被抽空,連呼吸都已忘記。

這是什麼手段?

這是什麼級別的質變者力量?

如果說剛才那一跪,是意誌層麵的絕對控製。

那麼眼前這一幕,就是物理層麵的徹底抹殺。

一種冰冷刺骨的認知爬上他的脊椎:如果老道士的目光,是落在他範有德的頭顱上……

他不敢想下去了。

牙關無法控製地上下敲擊,發出“咯咯”的脆響。

老賀看著那團消散的塵埃,雖然之前見過一次,但此刻再看,依然覺得頭皮發麻。

他努力穩住聲音,淡淡地補上了下半句。

“這就是下場。”

死寂。

一種能吞噬聲音與思想的死寂。

過了足足半分鐘,德叔纔像是找回了自己的魂魄。

他再次跪了下去。

這一次,不是因為顧亦安的控製,而是麵對真正強者發自內心的臣服。

“真人教誨,晚輩銘記於心!”

老賀揮了揮手,一臉意興闌珊。

“你的質變能力雖然弱了點,但也算有點潛質。善用之。”

“去吧。”

一眼看穿自己的底細。

連自己質變者能力的強弱,都點評得如此雲淡風輕。

德叔的所有僥倖,被碾得粉碎。

他再次重重一拜,額頭磕在地上。

“謝真人指點!”

說完,他保持著躬身的姿勢,一步步退到了門口,這才轉身拉開門,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

門外,啞巴和金環的視線瞬間投來。

德叔的後背,襯衫被冷汗洇出一片深色的地圖,狼狽地貼在身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對著兩人,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顯:別惹那個老怪物,會死。

顧亦安緊隨其後出來。

“範先生,請去工作室稍候。”

他轉頭衝著工作室房間喊了一嗓子。

“小倩,給客人換盞新茶。”

江小倩清脆地應了一聲,那邊傳來杯盤的輕響。

顧亦安目光一轉,落在那個始終沉默的啞巴身上。

“這位大哥,師父讓你進去一趟。”

啞巴那張常年沒有任何錶情的臉,皮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

他喉結滾動,明顯地咬了咬牙。

跟著顧亦安,走進了那間吞噬了德叔所有傲慢的房間。

屋內昏黃的光線,陳腐的沉香。

老賀依舊盤腿坐在榻上,眼皮半耷拉著,像是隨時會睡過去。

那種無形的壓力,讓啞巴覺得這裏不是一間靜室,而是一頭遠古巨獸的咽喉。

他往前走了兩步,雙腿肌肉繃緊。

內心正在激烈交戰,是否也該像德叔一樣,直接跪下。

“賜座。”

老賀的聲音輕飄飄的,眼皮都未曾抬起。

啞巴身形一頓。

顧亦安伸手,將那把太師椅往前拖了拖,椅腳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噪音。

啞巴僵硬地坐下,隻坐了半個屁股,雙手死死扣住膝蓋。

老賀終於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一秒。

兩秒。

整整一分鐘。

就在啞巴感覺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手心裏的冷汗,要把褲子浸透的時候,老賀開口了。

“枷鎖在頸,一步誤,至親殞命。”

“棋局如淵,終日惕,明珠蒙塵。”

啞巴的瞳孔,在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他猛然抬頭。

老賀迎著他驚駭的目光,語氣裏帶著一絲悲憫,字字如刀,剖開他血淋淋的內心。

“倘若僥倖周全,苟活於世。”

“你那幼女明珠他年所睹,絕非父之勇毅。”

“而是仇人權刃之下,那個戴枷苟且、搖尾乞憐的懦夫。”

轟。

啞巴的精神世界,徹底崩塌。

明珠。

那是他女兒的名字。

當年他犯錯,創界殺了他的妻子作為警告。

如今,他們又拿明珠和年邁的雙親,當做套在他脖子上的繩索。

老道士這幾句話,直接撕開了他心底最爛,最痛的那道傷疤。

戴枷苟且的懦夫!

以後明珠長大了,會怎麼看自己?

一個為了活命,向殺母仇人低頭的父親?

可是能怎麼辦?

那是創界科技!是掌控著這個世界暗麵規則的龐然大物!

他一個初級覺醒者,拿什麼去鬥?

絕望和憤怒在胸腔裡劇烈衝撞,啞巴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白裡爬滿了血絲。

身下的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噗通!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毫無徵兆地滑落在地,重重跪下。

他的喉嚨裡擠出嘶啞的摩擦聲,聲帶常年未用,早已萎縮。

但這阻擋不了他此刻,要吼出靈魂的吶喊。

“求……真人……指……條……明……路!”

聲音乾澀,破碎,又帶著無盡的渴望。

站在後麵的顧亦安眼皮一跳。

啞巴,竟然開口了。

記憶中,就算麵對死亡,這個男人也從沒說過一個字。

老賀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聲音變得低沉且充滿誘惑。

“恃人,不如自恃。”

“你體質特殊,若你願意,貧道可賜你一樁機緣,讓你獲得足以對抗創界的力量。”

啞巴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餓狼般的凶光。

老賀身體前傾,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但這股力量,違逆天道,代價是——魔化。”

“此後,你非人,非鬼,是行走在陰影裡的怪物,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你,可願意?”

靜室裡,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啞巴跪在那裏,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

魔化,怪物,萬劫不復……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刀。

可他腦海裡,是妻子冰冷的臉,是女兒明珠天真的笑。

還有剛才那句。

——戴枷苟且的懦夫。

“恃人……不如……自恃……”

他喃喃自語,反覆咀嚼著這五個字。

魔化又如何?

變成怪物又如何?

隻要能把那該死的枷鎖砸碎,哪怕變成厲鬼,也強過現在做一條被拴著鏈子的狗!

啞巴重重地把頭磕在地板上,額頭撞擊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我……願意。”

顧亦安站在暗處,嘴角泛起一片冰冷的算計。

成了。

這把未來最鋒利的刀,那個在戰場上無影無形、收割生命的恐怖魔靈。

終於在這一刻,被自己親手鍛造出了雛形。

“好。”

老賀抬手想捋須裝高深,一摸下巴光溜溜,扮“馬部長”剃的胡茬還沒長,趕緊縮回手。

“機緣一到,劣徒自會告知於你,去吧。”

啞巴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鄭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每一次都實打實,額頭滲出了血跡。

他站起身,朝著老賀又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不再有半分迷茫。

隻剩下,決絕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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