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整個上午。

時間在那些生澀的理論,和公式中緩緩流逝。

顧亦安始終保持著專註的姿態,卻沒有找到任何可以下手的時機。

“好了,書豪。”

邱城的聲音響起,不大,卻精準地打斷了他的講解。

“上午先到這裏。”

書豪正講到興頭上,被打斷後滿臉不情願,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邱城一個眼神製止了。

“抓緊時間休息。”

邱城的語氣堅決。

“吃完飯,我們繼續。”

顧亦安看得分明。

這不是一次正常的課程中斷,而是邱城在用強製手段,讓這台瘋狂運轉的機器停下來休息。

書豪終於妥協,不情願地停下手中的動作。

將那支記號筆,習慣性的插進白色研究服的胸前口袋。

守在旁邊的兩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他護送出實驗室。

邱城目送他們離開。

這才轉向顧亦安幾人,略微放鬆了神情。

“大家先吃飯,下午還要繼續。”

午飯是壓縮營養劑,在實驗室內解決,全程都有警衛在側,氣氛壓抑。

下午。

課程進入了更深奧的領域。

——“紀元時空摺疊技術”的細節。

“……所以,你們必須理解,疊態粒子不是一種物質,而是一種狀態,一種介於存在與非存在之間的,量子懸浮態……”

“……而相位褶皺點,就是兩個紀元物理法則,發生重疊和乾涉時,產生的時空BUG……”

顧亦安一邊聽著,一邊在腦中構建著自己的計劃。

他忽然站了起來。

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他身上。

顧亦安臉上帶著一種虛心求教的神情,這是他身為“天眼門傳人”偽裝的一部分,

“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書豪停下筆,看向他。

“您剛才說,進行時空摺疊時,無法攜帶任何不屬於生命體本身的物品,因為它們的物質基態,無法被同步格式化。”

“對。”

“但如果,”

顧亦安的語速不快,卻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精心設計的引導性。

“我們將一件物品的量子糾纏態,與我們自身的生命場域,進行深度繫結。”

“讓它在法則層麵上,被判定為我們身體的一部分呢?”

他開始胡謅。

用剛剛學到的術語,編造出一個聽起來高深莫測的偽命題。

書豪愣住了。

他皺起眉頭,似乎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的可能性。

“這……理論上……”

“我可能說得不夠清楚,”

顧亦安打斷他,邁步朝白板走去。

“我畫給您看,可能更直觀一些。”

“唰!”

那兩名鐵塔般的士兵,立刻上前一步,交叉的步槍,再次構築成一道冰冷的屏障。

顧亦安的腳步停下,表情坦然。

“我需要畫個示意圖。”

所有人都看向了邱城。

邱城審視著顧亦安,眼神帶著探究,像是要從他臉上揪出些端倪。

但顧亦安的表情,隻有對學術的認真,和對拯救世界的執著。

幾秒鐘後,邱城揮了揮手。

“讓他過去。”

士兵遲疑了一下,還是服從命令,讓開了一條通路。

機會,隻有一次。

顧亦安走到書豪麵前,自然地伸出手。

書豪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記號筆遞了過去。

在接過筆的一瞬間。

顧亦安的身體有一個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停頓。

他的右手拇指指甲,在接過筆的同時,精準地從筆桿尾部,那個防滑的黑色橡膠圈上,用力一劃。

他的指甲在“質態”的修鍊下,堅硬堪比刀片。

一粒比米粒還小的黑色橡膠碎屑。

被無聲地剝離下來,藏進了他指甲的縫隙裡。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到極致。

他拿著筆,轉身走向白板,在上麵畫了幾個毫無邏輯的線條。

“……就像這樣,構建一個生命閉環,將物品包裹進去……”

“不行!”

書豪立刻反駁,技術人員的執著,讓他沒空去思考別的。

“這是偷換概念!”

“物品的物質基礎,依然屬於搖籃紀元,它隻是被你強行雕刻成了冰封紀元的形狀!”

“你的存在本身,已經是一個時空悖論。”

“再攜帶一個悖論中的悖論,通道會瞬間坍塌!”

“原來如此,受教了。”

顧亦安“恍然大悟”地放下筆,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沒有人察覺到任何異常。

邱城隻是更深地看了他一眼。

百年依舊在睡。

而顧亦安的指甲縫裏,已經藏好了一把通往“火種”性命的鑰匙。

..........

一天的“學習”,終於在深夜結束。

當顧亦安拖著一副被知識榨乾的身軀,回到自己的房間時。

千惠的身影,立刻從角落裏迎了上來。

桌上溫著一碗清淡的菌菇湯。

“先生,您辛苦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安定感。

顧亦安點點頭,沒有多話。

坐下將湯喝完,溫熱的液體滑入胃裏,驅散了幾分地下基地的陰冷。

“早點休息吧。”他對千惠說。

“是。”

千惠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帶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顧亦安一個人。

他走到床邊,和衣躺下,雙眼閉合,呼吸平穩,像是在幾秒鐘內就進入了深度睡眠。

但他的大腦,此刻卻前所未有地清醒。

知識,學到了。

樣本,到手了。

攤開左手,指甲縫裏,那粒比芝麻還小的黑色橡膠碎屑,靜靜地躺著。

它像一把鑰匙。

一把通往災難源頭,能夠終結這一切的鑰匙。

三分鐘。

隻要神念連結成功,他有三分鐘的時間。

足夠他控製書豪,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

比如,咬斷自己的舌頭,或者一頭撞死在堅硬的牆壁上。

乾淨利落。

一個物理學天才的隕落,換取整個人類文明的存續。

這筆賬,無論怎麼算,都劃算得讓人心動。

顧亦安對書豪這個人,其實並無惡感。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甚至能理解對方。

那種對知識與真理,毫無保留的偏執,那種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純粹。

和自己不惜一切代價,探尋父親失蹤真相,守護家人的執著。

本質並無不同。

可惜,道不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

顧亦安的思緒,在黑暗中飛速盤旋,復盤著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

理論上,“火種”就是書豪。

這個判斷,已經有九成九的把握。

但還差最後一道驗證,一道來自金文峰的關鍵情報。

【火種的特徵,後背有火焰形狀的胎記。】

這個驗證,必須在動手前完成。

他不能賭。

顧亦安緩緩坐起身,將那粒微小的橡膠碎屑,撚在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

神念,精準地刺入。

嗡——

一瞬間,沒有紛亂的線條,隻有一條黯淡的金色軌跡,頑強地向外延伸。

它太細了。

畢竟,隻是一粒碎屑,與本體的羈絆,微乎其微。

但,足夠了。

顧亦安集中全部精神,將自己的神念,狠狠紮了進去!

視野,在瞬間切換。

不再是黑暗的房間,而是一片刺目的純白。

天花板,牆壁,床單,都是一片了無生趣的白色。

一種被掏空的虛弱感,從身體的每一個細胞深處傳來,像是靈魂都被抽走了大半。

瀕死般的虛弱。

他的視線艱難地側移。

一台複雜的儀器正在運作,螢幕上閃爍著他看不懂的資料。

一根透明的軟管,從儀器上延伸出來,另一端連線著這具身體的手臂。

管內,殷紅的液體,正緩緩流動著。

是血。

顧亦安瞬間想起了白天,書豪與邱城的對話。

這不是輸血。

這就是書豪逆轉自身血液的方式。

他正用這種極端的方法,強行讓自己成為一名覺醒者。

沒有時間猶豫。

顧亦安控製著這具身體,抬手,一把扯掉了臂彎處的針管。

嗤——

一縷鮮血隨之濺出,順著麵板緩緩滑落。

顧亦安對傷口不管不顧。

驅使著這具虛弱的身體,從床上站了起來。

雙腿一陣發軟,身體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

他強行穩住身形,用一種近乎衝撞的姿態,撲向房間一側的磨砂玻璃門。

浴室。

他沖了進去,扶著冰冷的牆壁,穩住身形。

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麵色慘白,眼窩深陷,頭髮枯黃,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衰敗的死氣。

這就是那個創造了“紀元時空摺疊技術”的天才?

顧亦安沒有時間感慨。

他控製著那雙無力的手,費力地褪下了身上寬大的睡衣。

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

用鏡子,看向自己的後背。

光潔。

一片光潔。

除了幾個不起眼的紅色痘印,那片瘦削得能看見骨骼輪廓的後背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火焰。

更沒有什麼狗屁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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