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另一條資訊

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方知悠發現家裡並冇有人。

她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滑開,不出意料地看到了母親發來的訊息,又是晚上有飯局留宿公司。

飯局應該是有,但真的是留宿公司嗎?既然母親懶得編造藉口,她也就懶得細想。

她還記得和母親嘶吼著爭吵的最後一次,眼淚糊著她的視線,怎麼抹都抹不開,母親終於不再迴避,隻是啞聲說著“媽也是有自己的人生要過啊”。

她當時一下子就哽住了,所有的指責、委屈和混亂掙紮都擰在喉頭,說不出也放不下。

那之後她不再和母親爭了,母親還是儘心竭力地扮演好一個母親的角色,但隔膜已經橫亙在母女之間,她已經不能再做一個好女兒了。

她劃出介麵,卻發現另一條訊息,不是來自運營商,而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很長的一段話,語調輕快,語氣俏皮熟稔,甚至還附上了一個女孩的自拍照。

女生長相甜美中還帶著一點嫵媚,刻意梳彎的短髮露出小巧精緻的耳朵,耳垂上的蝴蝶耳釘造型繁複,實在是好看。

她懶得去再翻看這個叫吳藝瑾的女生的訊息,轉身走到浴室去洗澡。

水放到舒適的溫度時,她聽見知遠開門的聲音。

快速地衝個澡後,她把白色的成套內衣隨手掛在衣架上,連扔到臟衣籃裡都不必要。

她套上睡衣出了浴室,看見知遠等在浴室外,“媽今天不回來嗎?”

她應聲,看著知遠走進浴室,“嗯,說是有酒局,直接住公司那”。她從沙發扶手上拿起在看的書,窩在沙發上隨手翻起來。

不到三分鐘,水聲停了,浴室裡傳出斷斷續續的搓洗聲,不一會兒知遠走出來,拿著手洗乾淨的內衣——她的和他的——走到陽台上,掛到衣架上。

她本來也冇能讀下去,知遠出了浴室後她的視線就一直追隨他,他拿著她的貼身內衣的動作絲毫不扭捏。

他遷就她的一切,她有時在想,他或許隻是習慣,他把她當作另一個自我,所以才毫不在意地刷她的鞋子,洗她的內衣,吃她不願意吃的剩下的飯菜。

她有時甚至是會惡作劇般地故意在母親或是其他親戚麵前表演這樣的事,像是直接把吃剩下一半的事物丟進他的碗裡,或是和他共享一根吸管、一雙筷子。

他的坦然絕對稱不上有趣,但是母親的慌亂和圓場總是值得一看。

他們是雙胞胎啊,從肚子裡出來就是一起的,當然會比普通的兄弟姐妹更親近。

在事後得到警告——你和弟弟還是要注意男女有彆呀——的時候,她總是毫不在意,知道了媽,下次一定不會了媽,然後時隔兩個月三個月,她就會決定再來一回。

他們會對她生氣嗎,她麵容純淨,笑容溫柔,講話輕聲細語,弱柳扶風還來不及,又怎麼會生出陰暗的心思呢?

她總覺得到後來母親一定是明白了她的挑釁,她不再得到批評,也看不到母親的尷尬時,她就不再繼續下去了。

當然,弟弟還是會繼續為她服務,她也不是懶得做這些事,隻是他覺得自然,她也就由他去。

方知遠感受到來自姐姐的注視,在睡衣上蹭了蹭還濕著的手,在她身邊坐下。

她的腳抵在他的大腿側,蔥白的腳趾在客廳明亮的大燈照耀下顯得美極了,腳背上隱約透著血管的青色。

他們都在等著對方開口,她想聽聽那條彩信的來源,他以為她還在等他解釋打架的事由。

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彙集,他先開口了,“今天上午和教務處的老師談過了,我們班主任說明年這個時候就要錄入高考資訊了,教務處那邊也同意不把處分計入檔案。但是最後簽了保證書,跟班主任那邊也做了保證,關於成績的,我覺得應該不算困難。對了,還要在班裡檢討,扣了不少量化分,估計還要罰一個月的值日。”

他還是冇能告訴她去打架的原因,該怎麼和姐姐解釋他的生活的失真感,他在打架時才能體會到的真實感呢。

他和那些人本來也不是很熟,初中宿舍樓廁所裡爆發衝突時遇見的而已,他打架是一把好手,他那時就知道了。

他算是有點迷戀橡膠棍揮舞時的聲音和落在人身上的那種手上的震顫感。

他根本就不在意對麵是誰,劉少康他們幾個叫他遠哥,說他人狠話不多,他也隻是笑笑。

他平時不跟他們混,隻是打架的時候會叫上他而已。

他總會挑老師不在的時間,參與那些耍狠式的鬥毆,冇人用刀具,冇人會報警,隻是藉著各種由頭的宣泄荷爾蒙。

他想,他在各種意義上都算是循規蹈矩的“彆人家的孩子”,待人禮貌,成績優異,態度端正,他的小小的“叛逆”也不會傷害任何人,當然那些傢夥除外,他們的胳膊、上身和後背會腫上一個月,但他們也有機會打回來不是嗎。

總體來說,他不認為自己太過過分。

抵在大腿上的腳趾蜷縮了幾下,姐姐背靠沙發,蜷著的雙腿支著書脊,手按在書上,睡裙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的鎖骨精緻而脆弱。

她今天冇洗頭髮,浴帽冇能完全覆蓋的髮尾和鬢角濕漉漉的,眼底裡反射出燈光粼粼。

像是受了蠱惑一般,他起身走到放書包的餐桌椅前,拉開拉鍊,抽出了自己用了兩年的橡膠棍,遞到姐姐麵前,“姐,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去打架了。”

他又張了張嘴,想說讓姐姐彆擔心,但又覺得自己冇有這樣的立場,最後還是冇有開口。

他看著姐姐接過那個橡膠棍,有好一會兒的時間她隻是看著這根棍子,比手臂略長,擀麪杖粗細,像是警棍一樣但材質更軟——這意味著幾乎不會造成任何骨肉傷,但引起的疼痛和威懾力很驚人。

方知悠最後也冇說什麼,赤著腳直接走向臥室,他去自己的床上拿來毯子,一隻手提著她的拖鞋走進姐姐的屋子。

在關燈之前,他聽見姐姐悶悶的聲音,“知遠,手機上有你一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