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蕭衍說到做到。

正月初五一過,李德全便送來了放妾書。不是沈雲抒當初偽造的那張,而是正正經經、蓋著太子金印的放妾文書。上麵寫得分明:侍寢沈氏,性資婉順,今還其本籍,聽其自嫁,東宮上下不得留難。

我拿著那張薄薄的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性資婉順。

這四個字安在我身上,簡直是個笑話。我那一晚把蕭衍頂撞得啞口無言,哪來的什麼婉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還其本籍,聽其自嫁」那八個字。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東宮的人,不再是蕭衍的侍寢,我是沈芷蘭,隻是沈芷蘭。

「沈姑娘,殿下還讓咱家把這個交給您。」李德全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放在桌上,「裡麵是五百兩銀票,還有一份路引,一份房契——房契是城南一處兩進小院,已經過到了您名下。」

我看著那個荷包,冇有伸手去拿。

「還有,」李德全又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這是殿下讓咱家交給您的。」

我接過信,拆開來。信箋上隻有兩行字,是蕭衍的筆跡,力透紙背:

「芷蘭,若有來生,孤不恨你,你也莫恨孤。若來世相逢,孤不娶你姐姐,也不罰你做才人。孤從最開始,就好好待你。」

我看著那兩行字,手指微微發抖。

他把上輩子臨死前說的那番話,換了一種說法。

上一世他說的是——「芷蘭,你搶走你姐姐的婚事,我罰你做了一輩子才人,也算兩清,我不怪你了。隻是若有來世,你就莫要再搶了,如果非要嫁我,我可以納你做妾的。」

這一世他寫的是——「若來世相逢,孤不娶你姐姐,也不罰你做才人。孤從最開始,就好好待你。」

從納你做妾,到好好待你。

從高高在上的寬恕,到放低姿態的祈求。

可我冇有來世了。我這一世還冇過完,不敢奢望什麼來世。

我把信摺好,收回信封裡,抬頭對李德全笑了一下:「替我謝謝殿下。」

李德全看著我的表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歎了口氣:「沈姑娘保重。」

我走的那天,是個難得的大晴天。冬日的陽光薄薄地灑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來東宮的時候,我帶著三抬嫁妝,滿心忐忑。離開東宮的時候,我帶著一個包袱、一張放妾書、五百兩銀票和一份房契,滿身輕鬆。

冇有人來送我。翠兒她們大概巴不得我趕緊走,孫嬤嬤倒是遠遠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見我冇有回頭的意思,便轉身走了。

走出東宮角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硃紅的大門。

上輩子我從這裡進去,在裡麵耗儘了整整二十年,最後被人抬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具冰冷的屍體。這輩子我從這裡出來,活著的,完整的,自由的。

大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轉過身,迎著冬日稀薄的陽光,一步一步走向長街儘頭。城南的小院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不大,卻勝在清淨。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井,推開正房的窗戶就能看見。

我把包袱放下,打了桶井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潑在臉上,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從此以後,這日子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尾聲

三年後。

我在城南開了一間小小的繡坊。靠著當年在東宮練出來的繡工,雖然做不了什麼驚世駭俗的大件,但尋常的帕子荷包、被麵枕套,倒也能做得有模有樣。街坊鄰居都是厚道人,見我孤身一人,時不時會送些吃食過來,逢年過節也會叫上我去家裡熱鬨熱鬨。

日子過得不算富裕,卻踏實。每一文錢都是自己掙的,每一頓飯都吃得心安理得。

關於蕭衍的訊息,我偶爾能從街頭巷尾的議論中聽到一兩句。聽說他登基了,年號永平。聽說他立了丞相的嫡女做皇後,後宮也納了幾位嬪妃。聽說他是個勤政的皇帝,登基三年便平定了西北邊患,朝野上下都誇他是聖明之君。

那些議論傳到繡坊裡,傳到我耳中時,我手裡的針線不停,心裡也冇有半分波瀾。我祝他做一個好皇帝,祝他國泰民安,祝他兒孫滿堂。然後繼續繡我的花,過我的日子。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跪在他麵前瑟瑟發抖的通房了,也不再是那個被他扇一巴掌還不敢哭的才人。

我是沈芷蘭,隻是沈芷蘭。

又是一年除夕。

我關了繡坊的門,給自己做了一桌年夜飯——四個菜,一碗湯,還溫了一壺黃酒。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著滿城的爆竹聲,慢慢地吃,慢慢地喝。

吃完飯,我搬了椅子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的煙花。和那年東宮裡看到的煙花一模一樣——金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在夜空中炸開,照亮半邊天。

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我這裡偏僻,除夕夜裡少有人來,那腳步聲便顯得格外清晰。

我轉過頭,看見巷口站著一個穿玄色大氅的男人。

隔著三年的光陰和滿天的煙花,我看不清他的臉,可我知道他是誰。

他站在那裡,冇有再往前走。我坐在廊下,也冇有站起來。

我們就這麼隔著一整條巷子,遙遙相望。

又一朵煙花在空中炸開,金色的流光映在他臉上。我恍惚看見他笑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長街的儘頭。

煙花落儘,巷子裡空空蕩蕩,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我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最後一朵煙花散儘,直到滿城都安靜下來。夜風吹過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丫搖晃,沙沙作響。

起身回屋前,我忽然發現門邊放著一個東西。

撿起來一看,是一個巴掌大的錦盒。打開來,裡麵是一支樸素的銀簪,樣式簡單,冇有任何花紋,隻在簪尾刻了四個小字——

好好待你。

我握著那支簪子,在門口站了很久。

然後我把它放進袖中,關上門。

屋裡的燈亮了一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