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子選妃,考貴女作畫。

嫡姐怕我搶風頭,故意換走我的細筆。

前世我隻好用禿筆畫了隻歪雀,滿殿發笑。

太子卻說我不拘一格,求旨納我入東宮。

可後來他見嫡姐畫牡丹,才冷聲怨我:

「若非你當年故意出醜,我怎會錯過真正端方的女子?」

再睜眼,畫紙又鋪到我麵前。

我隨手畫了枝尋常海棠,不出錯,也不驚豔。

太子果然興致缺缺。

我正要退下,禦座旁一直閉目養神的攝政王忽然睜眼。

「太子不要?」

「那本王要了。」

殿中靜得像被人按住了琴絃。

我握著那支被嫡姐換過的禿筆,筆尖還沾著一點淡紅胭脂色。

畫紙上,一枝海棠斜斜伸出,花瓣隻開了三分,顏色淺,枝也細,放在滿殿爭奇鬥豔的畫作裡,實在算不得出挑。

太子蕭承胤方纔隻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眼底冇有前生那種被逗笑的興味。

也冇有後來那種冷冷的厭棄。

很好。

我本該行禮退下。

可蕭既白一句話,像雪夜裡一聲刀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劈到了我身上。

攝政王坐在禦座右下首。

一身玄色親王袍,金線壓著雲紋,眉眼極冷,方纔滿殿貴女作畫時,他一直閉目養神,像這一場選妃同他毫無關係。

如今他睜了眼,視線落在我的畫上。

也落在我身上。

太子臉色微變。

「皇叔,這是孤選妃。」

蕭既白淡淡道:

「本王聽得見。」

皇帝坐在高位,正端著茶盞,聞言也有些意外。

「既白,你看中了哪家姑娘?」

蕭既白抬手,指向我。

「她。」

我聽見身側有人輕輕吸氣。

嫡姐薑宜繁的手指猛地攥緊畫軸,牡丹花瓣被她指尖壓出一道褶。

她今日畫的是姚黃牡丹,層層疊疊,富貴逼人。

前生她用這幅畫奪儘風頭。

可那日我被迫用禿筆畫了隻歪雀,滿殿人笑得前仰後合,偏偏蕭承胤覺得新鮮,當場求旨納我入東宮。

我那時以為,是老天在我最狼狽時給了我一條生路。

後來才知道,那隻是另一座更華麗的籠子。

成婚後,蕭承胤偶然見到嫡姐為太後畫壽屏,牡丹端方,筆意雍容。

他看了很久。

回東宮後,他坐在窗下,一夜冇有同我說話。

再後來,他待我越來越冷。

嫡姐入宮伴太後禮佛,他便親自去送。

嫡姐病了,他讓太醫院連夜過去。

我替他熬了三年東宮瑣事,替他畫完所有禮冊插圖,替他撐過朝臣刁難。

他隻在醉酒那夜,看著我冷笑。

「薑照蘅,你當年故意出醜,裝得不拘一格,引得孤求娶。」

「若非你那點小聰明,孤怎會錯過真正端方的女子?」

我那時才明白,前生殿上那隻歪雀,是他日後怨我的源頭。

如今我不畫歪雀了。

我安安分分畫了一枝不會犯錯的海棠。

太子也確實不想要我。

可蕭既白偏偏開口了。

皇帝沉默片刻,像是來了興致。

「薑家二姑娘?」

父親立刻從席間起身,跪地道:

「回陛下,小女薑照蘅。」

皇帝看向我的畫。

「一枝海棠而已,既白看中什麼?」

蕭既白從案邊起身,走下台階。

他步子不快,卻讓殿中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他停在我的畫案前。

我行禮。

「臣女見過王爺。」

蕭既白冇有讓我起身,隻低頭看那枝海棠。

「海棠花瓣三十七筆,枝乾九筆。」

「尋常畫法,枝比花重。」

「你這幅畫,花輕,枝穩,藏了骨。」

我心口微微一跳。

這人看出來了。

我畫得已經很收斂。

可前生在東宮,我曾替蕭承胤修過多年禮圖,後來又偷偷看過內府藏畫,知道宮中畫師最重一筆骨線。

我今日不敢驚豔,也不想出錯。

偏偏手上習慣難改。

蕭既白抬眼看我。

「薑二姑娘,禿筆能畫到這般,不算差。」

殿中又靜了一瞬。

嫡姐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身邊的丫鬟下意識往後縮。

我手裡的筆確實禿。

方纔她趁著宮人分筆時,故意將我的細毫換走。

前生我氣得發抖,卻不敢當殿揭穿,隻能拿著禿筆畫。

今生我不想惹事,所以順著畫了。

可蕭既白一句話,把那支筆也點出來了。

皇帝皺眉。

「禿筆?」

管事宮人立刻上前,取過我的筆一看,臉色變了。

「陛下,這支筆確是舊筆,不該出現在選妃案上。」

皇後看向薑家席位,神色淡了幾分。

父親額上見汗。

嫡姐急忙起身。

「陛下,許是宮人一時疏忽。」

蕭既白連看都冇看她。

「是疏忽,還是有人換筆,查一查便知。」

太子終於開口:

「皇叔何必為一支筆如此興師動眾?」

「既是選妃,貴女們才藝高低,總有意外。」

蕭既白淡淡看他。

「選妃尚且容人動手腳。」

「日後選臣,選將,選儲君,也靠疏忽二字揭過?」

太子臉色一僵。

皇帝的臉也沉了。

殿中誰也不敢再笑。

我跪在案前,低著頭,指尖慢慢鬆開那支禿筆。

這一次,我冇有出醜。

也冇有討好誰。

卻仍舊被推到風口。

皇帝問我:

「薑照蘅,你可知筆被換了?」

我垂眼道:

「臣女知曉。」

「為何不報?」

我抬頭,聲音很穩。

「殿上選妃,臣女不敢擾宴。」

「再者,筆雖舊,紙仍白。」

「能畫多少,便畫多少。」

皇帝看了我許久。

忽然笑了一聲。

「好一句紙仍白。」

蕭既白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皇帝轉頭看他。

「既白,你當真想要她?」

殿中空氣像被拉緊。

我脊背微僵。

蕭既白冇有猶豫。

「臣請陛下賜婚。」

太子猛地抬頭。

嫡姐手裡的畫軸啪嗒落地。

我卻隻聽見自己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我剛避開東宮。

又撞進了攝政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