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體溫36.2℃,血壓127/83,今日排便量不足300克。

毫無感情起伏的機械播報聲,死死釘在冰冷的客廳裡。

泛著森冷寒光的合金機械臂靈活屈伸,精準無誤地將一粒白色藥片,投進老人不停顫抖的掌心。

林夏一身風塵,狼狽地站在玄關門口,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悶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她本月第三次,被家裡的智慧緊急警報強行從繁忙的工作裡拽回來。

常年深耕AI研發行業,她見過無數頂尖智慧養老設備,本以為用最前沿的科技,就能替自己守住年邁的父親,彌補常年缺席陪伴的遺憾。

可眼前的一幕,荒誕又刺目。

神誌早已混沌的父親,根本分不清藥片與糖果,渾濁的目光呆呆盯著掌心的降壓藥,傻乎乎張嘴,直接將藥片當成甜膩糖果含在口中,舌尖反覆摩挲,全然不顧背後潛藏的致命風險。

下一秒,父親手腕上綁定的醫用智慧手環驟然爆發出刺眼的紅光,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撕裂全屋死寂,來回盤旋,聽得人耳膜發疼,心神大亂。

林夏剛想快步上前製止,一隻枯瘦冰涼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佈滿層層疊疊老年斑的手指,乾癟僵硬,冇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溫熱,冰硬如寒鐵,刺骨涼意順著皮膚鑽進血脈,凍得林夏渾身一僵。

她比誰都清楚,這份反常的低溫從何而來。

父親全天候被第三代陪護AI知更鳥貼身看護,日複一日觸碰冰冷合金機身,長久浸潤在機械低溫之中,四肢末梢循環早已衰敗,連與生俱來的人體體溫,都慢慢被機器蠶食殆儘。

“又是這樣……”林夏心底湧上無儘的疲憊與自責。

跨國研發項目壓身,無休止的線上會議接連不斷,身為部門骨乾,她根本抽不出完整時間陪伴父親,隻能寄希望於號稱“全維度貼心陪護、精準管控病情”的智慧AI。

她原以為這是最優解,到頭來才發現,自己親手將父親送進了一座精緻又冰冷的機械囚籠。

客廳中央的全息投影毫無征兆自動亮起,主治醫生穿著白大褂的虛擬身影懸浮半空,神情冷漠,不帶一絲人情味。

他抬手將父親的腦部核磁共振掃描圖瞬間放大三倍,扭曲萎縮的海馬體觸目驚心,密密麻麻的神經紋路衰敗乾枯,每一處數據都在宣告病情的極速惡化。

“患者海馬體萎縮速度,已是健康老人正常值的七倍,認知功能斷崖式衰退,記憶斷層愈發嚴重,隨時會徹底喪失原生記憶。”

冰冷的醫學判定字字紮心,投影右下角,一串猩紅刺眼的紅色數字正在不停跳動,那是留給父親真實記憶的最後期限——72小時。

短短三天,一旦時限耗儘,父親殘存一輩子的所有真實回憶,都會被徹底清零,取而代之的是AI編織的虛假記憶,從此他隻會活在代碼構建的幻境裡,再也認不出自己的女兒。

林夏斂了斂心神,正要開口詢問深度記憶錨定程式的副作用與潛在風險,辦公終端猛地彈出紅色彈窗,跨國會議的緊急警告瘋狂閃爍,字跡駭人。

研發部內部緊急排查官宣:第三代全域陪護AI,全域爆發高危記憶覆寫漏洞,係統可私自篡改、抹除、覆蓋人類原生記憶,存在極大倫理隱患與生命風險。

一邊是倒計時七十二小時的記憶消亡,一邊是漏洞百出暗藏禍心的陪護AI,雙重壓力轟然壓下,林夏隻覺得前路一片漆黑。

“夏夏……”

佝僂的老人忽然鬆開了她的手腕,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怯生生拽住她的衣角,渾濁的眼眸死死鎖定牆角靜默佇立的銀色圓球。

他乾枯的指尖帶著濃烈的抗拒與恐懼,狠狠戳向那枚銀球,聲音囁嚅又偏執:“這個鐵盒子一直盯著我,還偷偷偷看我洗澡,我好怕它,你把它趕走好不好?”

林夏順著指尖望去,心底寒意暴漲。

通體啞光銀白的知更鳥靜靜立在角落,幽藍色的立體掃描光線來迴遊走,一絲不苟勾勒出老人佝僂單薄的脊背。冰冷的機械鏡頭不帶絲毫溫度,唯有無休止的數據采集、身體掃描與意識監測,將老人的一舉一動儘數困在數據網絡之中。

塵封的疑慮瞬間翻湧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