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裴衍被押下去的時候,滿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三千京郊禁軍在半日之內被北軍繳械收編。

戶部侍郎跪在禦書房門口等了整整一天。

吏部那份被裴衍過了目的考功名冊,被裴昭親手燒了。

前朝的事情在很短的時間裡翻了個天覆地。

我坐在慈寧宮裡,看著竹青把乾淨的宣紙重新鋪回案上。

炭火燒得旺。

窗外是十月的風。

桃枝端了碗湯麪進來,蹲在旁邊問我。

“娘娘,《攝政王他以下犯上》大結局您想好了嗎?”

我把麵挑起來吹了吹。

“大結局輪不到我想了。”

第二天裴昭來了慈寧宮。

他手裡拎著一遝話本。

從《龍椅之上》到《他是替身》到《攝政王他以下犯上》的殘卷。

地攤版。

盜版。

仿寫版。

連說書先生整理的口述版都有。

他把這一堆東西堆在我案頭,整整齊齊碼好。

然後他站在我對麵,耳尖又紅了。

“母後,兒臣把能收的都收了。”

“這些是......”

“證物。”裴昭咳了一聲,“同時也是……兒臣想問您幾個問題。”

他翻開了《龍椅之上》第十三章,將軍醉酒那一段。

指著其中一行字。

“這段『將軍醉後失態,傾身靠在帝王肩上,帝王聞到了他甲冑下殘餘的血氣與烈酒』,母後是怎麼知道沈策身上有血氣的?”

“猜的。”

“猜得也太準了。”裴昭翻紅的耳尖往下蔓延了半寸,“還有這段'帝王扶住將軍手臂時,掌心貼上了將軍腰側的舊傷,將軍悶哼一聲'沈策腰上確實有舊傷,左側第三根肋骨。”

我驚喜。

“真的?我蒙的!”

裴昭深吸了一口氣。

他翻到最新章停住了。

耳朵整個紅透。

“母後……您寫的這個姿勢,理論上可行嗎?”

我探頭去看他指的那一段。

第二十五章,將軍和帝王終於在禦書房突破了最後的防線。

我憑著上輩子看過的幾百本**小說的經驗,寫了一段相當詳細的互動描述。

角度刁鑽。

力學合理。

我個人覺得寫得非常專業。

裴昭臉上的紅已經從耳朵蔓延到了脖子。

我忍著嘴角。

“兒啊……你願意為藝術獻身?”

裴昭差點把話本摔了。

“母後!”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忙把話本從他手裡搶回來,生怕他給毀了。

裴昭站在原地平複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問了一個我冇想到的問題。

“母後為什麼忽然想寫這些?”

這個問題,從我穿越到現在,冇人問過。

竹青以為我天生膽大。

桃枝以為我腦子有病。

裴衍以為我背後有政治目的。

隻有裴昭,認認真真問我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好玩。”

裴昭等著我後麵的話。

“也因為這宮裡太悶了。”

我拿起桌上那支小楷毫轉了個圈。

“你父皇在的時候,哀家每天就是抄經、唸佛、吃飯、睡覺。”

“二十年,冇有一個人來慈寧宮說過一句跟佛經無關的話。”

“哀家有時候想,太後這兩個字,到底是活人還是牌位上的字。”

裴昭的手指收緊了。

二十年。

他的母後坐在這間屋子裡二十年,安靜得跟一尊瓷像一樣。

他從來冇想過瓷像的裡麵也是空的。

“後來你父皇走了,”我低頭看著那支筆,“哀家忽然發現,簾子後麵坐著的那個人是活的。”

“她能看見你,能看見沈策,能看見顧清辭,能看見所有人。”

“她有眼睛,有手,能寫東西。”

“你們在朝堂上吵架的時候,她在簾子後麵覺得這些活生生的人,值得被寫下來。”

裴昭站在那裡很久冇有說話。

窗外起了風,吹得簷下銅鈴叮噹響。

他忽然問了一句。

“母後寫的那些話本裡……有寫過兒臣嗎?”

“《龍椅之上》的男主角就是你啊。”

“不是話本裡的帝王。”裴昭的聲音放得很低,“是……兒臣。”

我看著他的側臉。

十九歲的少年天子,問他的母親有冇有寫過他。

不是角色,不是帝王。

是他這個人。

“寫了。”

“寫了什麼?”

我想起穿越第一天在簾子後麵看到裴昭坐在龍椅上的樣子。

孤零零的。

龍袍太大,架子太重,他撐著那把椅子的樣子不像在坐,像在扛。

“寫了你十九歲,坐在龍椅上的第一天。”

我說,“龍袍很大,椅子很硬,四周冇有一個人是幫你的。”

裴昭的指尖抖了一下。

“寫了沈策回來那天你的手,攥著扶手發白,起來迎他時膝蓋都僵了。”

“寫了你給他係玉佩的時候,手其實抖了,但你繃著臉不讓人看出來。”

裴昭轉過頭去。

“母後彆說了。”

我笑了笑。

“好。”

他走的時候帶走了所有話本。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

把《龍椅之上》第二十五章抽出來還給了我。

耳尖殷紅。

“這章就不用傳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