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
村長見巨蟒無動於衷,努力剋製眼角抽搐,握拳壓製怒火。
他絕不會眼睜睜看著石像倒塌。
往前走了幾步,用勁全力高聲震呼:“池大人有令,立即處死外鄉人,不必手中留情。”
聲音傳得很遠,祭祀廣場每個人都聽到了村長的吩咐,原本在一旁看戲的村民立馬拿起鐮刀就往祭壇衝。
池大人?
池平川來了?
實在推不倒石像,宋寧滿頭大汗停下手中動作,抬頭朝聲源望去,卻意外看到一條通身漆黑的巨蟒立在不遠處,青綠色的豎瞳陰冷森寒,一眼望來,眼神宛若刺骨的冰水劈頭蓋臉澆下。
宋寧呼吸一滯,嚇得踉蹌幾步。
這、這不是上次遇到蟒蛇嗎,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跟村長待在一起。
那雙青綠色的豎瞳一直對準她的方向,似乎注意到宋寧在看它,立起碩大的蛇頭蠢蠢欲動,想要遊曳過來。
想到那些滑膩的鱗片和一口吞掉腦袋的血盆大口,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衝腦門,宋寧尖叫一聲,驚慌失措往石像躲。
巨蟒不解看了眼雌性,反應過來宋寧不喜歡蛇,於是縮短身子慢慢變回了人身。
“寧寧。”
巨蟒滿懷期待呼喚,卻見自己的雌性脫力扶著石像,小臉慘白盯著自己,雙眼滿是驚懼。
梯瑪匆匆趕到,注意到宋寧對池平川的害怕,眼底閃過輕微詫色,複而浮現一絲瞭然。
柺杖用力敲了敲地板,假意勸道:“外鄉人,快停手,彆做傻事了,巨蟒族一向性情溫和,大人不會吃你的。”
此話一出,宋寧不止手臂發抖,渾身都開始發顫。
她冇有看錯,那條漆黑可怕的蟒蛇變成了日夜相處的男人,而身邊人熟視無睹,顯然早就知道這一切,隻有她被矇在鼓裏。
石像是芒族人的化身,而石像下半身是一條蛇尾,所以手劄上的芒隻是個化音,真正的字是蟒蛇的蟒!
池平川居然是一條蟒蛇!
怪不得。
怪不得他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態度曖昧,原來進村前就早已盯上了自己,把她捲走還對她做了那樣的事……
為什麼要這樣騙她?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宋寧頭暈目眩,腦袋糨糊一片像是在迷宮中徘徊無法找到出口。
她真是愚蠢至極。
與一條蟒蛇親密相處這麼久,竟絲毫未察覺到異樣!
想到上次在山坡一口咬斷的猴脖,灑在臉上的腥臭鮮血,宋寧抬頭看向池平川,眼中已然冇了親昵的依賴感。
惶恐、害怕、惴惴不安。
人類總是會對大自然中凶猛的野獸存在畏懼之心。
更何況,眼前並不是一隻普通的野獸,而是一條身長數十米的巨蟒。
龐然大物帶來的壓迫感沉重而磅礴,恐懼幾乎呈幾何式增長壓倒在宋寧脆弱的神經點上。
高台下混亂嘈雜,沈安倒在地上氣息奄奄,他張開手掌用力伸向石像,眼裡滿是不甘。
江衝奮力反抗,兩條手臂全是鮮血,餘若菲被村民拽下一頭撞到石頭不省人事,沈佳佳苦苦扒在石台邊緣,手臂上全是劃痕。
“宋寧!快推石像!”
“寧寧,我堅持不住了。”
“宋寧,快推啊,石像馬上就能倒了!”
“宋寧...”
“宋寧!”
“快住手,這石像是蟒族信念所化,你推了——”
......
“砰”
石基下泥土支撐不住重量泄洪般湧出,石像歪歪扭扭,而後勢不可擋從一側傾倒砸向地麵,震耳欲聾的重擊凹陷一個大坑,泥土四濺、粉塵飛揚,整片祭壇被揚起的粉塵覆蓋,白茫茫宛若大霧。
白霧之中,看不清任何畫麵,宋寧手腳發軟癱倒在地,腦袋嗡嗡的迴盪著尖銳電子音,刺痛像是一台巨大的刀片機攪得她腦袋發暈心口反胃,身上衣服被冷汗徹底浸濕,濕膩緊貼在脊背上。
宋寧攥緊拳頭,強撐著力氣抬眼看向前方,耳朵不斷躥進陌生紛亂的雜聲,像是人類瀕臨死亡前的哀鳴,骨頭打碎又長出的嘎吱聲,更像是無數動物在痛苦嗷叫。
封印解開,村落千年來維持的根基徹底摧毀。
細膩的皮肉下,無數骨骼肌肉活物般瘋狂移動,光潔的肌膚冒出一截截茂密柔軟的毛髮。
所有村民在地上痛苦打滾,喉嚨發出嘶啞的鳴叫,他們的身形也在不停變化,脊椎、四肢、麵孔,返祖般變粗變色,手掌變成蹄子和爪子。
山羊、雛雞、騾子......祭壇上出現一隻隻動物。
為什麼村落不準殺生,因為所有的村民都是食草動物化作的人形。
村長渾身白毛已經變成了一隻山羊,癱倒在地蹄子瘋狂踢踏塵土,盯著依舊保持人形的巨蟒,渾濁的眼珠閃過一絲不甘。
“池平川,池平川,你會後悔的......”
嘶啞的山羊叫像是鋸木頭般刺耳。
巨蟒掃了眼地下哀嚎的動物,抬步向宋寧走去。
刹那間,突然的白光宛若太陽隕滅從四麵八方灑下,瞬間籠罩整個祭壇空間。
女生呆跪在高台上,刺眼的白光勾勒出纖細的身形,嬌美的五官沐浴在強光下十分聖潔,但下一秒,白光劇烈暴漲如黑洞般瘋狂吞噬一切。
巨蟒心裡不安,一股急切而陌生的情緒灼燒著心肺,讓他不禁恐慌道:“寧寧,回來!”
女生低著頭置若罔聞。
白光消失。
高台上空無一人。
高台之下,所有外鄉人也緊跟著消失不見。
梯瑪側頭咳出一口血沫,佈滿皺紋的麵上肌肉牽扯勾起一個嘲諷的笑:“她毫不猶豫離開你了。”
巨蟒一眼不眨盯著高台,呼吸間全是冷氣,他全身發僵呆站在原地,刺骨的寒氣像是從每一個毛孔滲入,使大腦一片空白。
半響,麵無表情低下頭,額間驟然暴出一根青筋。
脆弱的胸口猝然下凹,肋骨被腳重重踩塌,血液從蒼老的麵孔下噴湧而出。
伴隨著哀嚎,叢林頂級掠食者慢慢支起身子,蛇身肉眼可見開始不斷漲大拔高,如山峰般遮天蔽日,無論遊曳到哪,那龐大的陰影如影隨形遮蓋住所有地方。
祭壇被濃霧般的黑影徹底籠罩。
所觀之處皆是螻蟻。
巨蟒居高臨下怒視著地麵散落一地的破碎蛇尾像,憤怒到極致的情緒使得眼瞳都出現了一抹紅光,陰森的豎瞳看上去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驚悚駭人。
尾巴尖瘋狂拍打地麵,堅硬的石板立刻碾成粉末。
殺意和憤怒在眼中激烈翻湧著,得不到疏解,蛛絲般肆意滋生的戾氣瘋狂纏繞刺激心臟。
尾巴尖重重一甩,暴力拍碎了梯瑪的屍體,血肉模糊成漿。
蟒王召喚。
蠕動的、遊曳的、漆黑粘膩的,無數生物正從四麵八方趕來。
嘈雜的聲音像是山洪暴發來勢洶洶。
村長驚恐往遠處看,飛揚的塵埃宛若龍捲風席捲一切,堅韌茂密的草葉輕易碾壓成渣,粗壯的樹木撞得四分五裂。
窸窸窣窣,是蛇信的細微響聲,成千上萬條毒蛇圍聚祭壇,密密麻麻交疊纏繞在一起肆意遊動,無數鱗片反射著毛骨悚然的光澤感。
毒蛇來自於不同的山林,蛇紋不同顏色各異,一圈圈令人眩暈的蛇紋堆疊如同妖冶的花交.媾,它們不約而同支起身子,在火光漸漸黯淡,天空墨如黑水的情況下,無數豎瞳宛若螢火般星星點點。
眼神直勾勾的,用冰冷刺骨蛇類特有的豎瞳,一眼不眨凝視著祭壇上所有動物,藏匿毒液的尖牙按耐不住露出,迫不及待想要刺入滾燙香甜的血肉,吞下肥美的獵物。
祭壇上,蛇鱗緩緩剮蹭石板帶來細微輕顫,所有毒蛇饒有目的往中間遊曳,無數動物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空中很快傳出令人牙酸的骨頭碾壓嘎吱聲。
山羊嚇得趴在地上不敢動彈,涎水嘀嗒落了一地,頭頂黑影乍然來襲,蛇類不會咀嚼,直接一口吞下,沙啞的嗷叫聲迅速從喉道消失。
蛇信草草舔過唇角,巨蟒疾速遊曳到碎成滿地的石像旁,重重嗅聞那殘留極少的雌性香甜氣息,半響垂下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覺得心口有點痛,不是細微如螞蟻啃咬,倒像是無數尖刀猛地刺進心臟,極其緩慢攪動,筋脈和血肉毫不留情撕裂破開。
殺再多的獵物,吞再多的獵物可以遏止這場突如其來的絞痛嗎?
不能。
巨蟒凝視著地麵斷成幾截的石頭蛇尾,突然感到一陣茫然。
餓了便吃肉,渴了便喝水,遇到礙事的一口吞下,這便是蟒蛇的天性習慣,也是遇到算不上煩惱的小事時本能的應對方式。
可現在呢。
他是蛇。
宋寧討厭蛇。
他的雌性,徹底拋下了他。
他該怎麼做?
不管如何,作為彼此唯一的伴侶,這是十分不忠的行為。
他想,他應該把人抓回來。
思緒掙紮。
青綠色豎瞳倏地閃過一絲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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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