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雲禾想了想，試探著問：“這戶人家，姓什麽？”

顧臨沉默許久，過了好一陣，聲音纔在簡陋的屋舍中響起。

“姓劉。”

宋雲禾“哦”了一聲，說：“我有個手帕交，也姓劉。”

這是在強扯話題，顧臨聽得出來，但他沒有拆穿她，他素來話少，在這冬夜裏難得回應了一句。

“你們家出事之後，你的手帕交呢？”

這話問起來紮心，但宋雲禾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不開心的樣子。

她攏了攏被子，說：“她嫁人了，去年遠嫁去了九江，可能還不知道定安城發生的事，原本我也該嫁人，但我爹多留了我兩年，幸好……”

她沒把話說完，但顧臨已猜到了答案。

顧臨：“嗯，幸好。”

宋雲禾想了想，忽然問：“我從孟照言那裏逃跑那日，你是怎麽剛好找到我的？”

顧臨仰躺在床上，看著頂上的房梁，“找了你一些日子了，確定好了位置準備當晚去救你。”

“硬搶嗎？”

“嗯，硬搶。”

宋雲禾剛想再說什麽，油燈噗哧爆開個燈花，她盯著那一豆燈火，忽然就忘記了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麽。

顧臨自然不是個會找話題的人，房中徹底安靜了下來。

這一夜宋雲禾睡得很不踏實，裹著被子依舊覺得冷，她縮成一團，感覺到久違的痛感在小腹蔓延開。

月事早該來了，但這一路顛簸，徹底亂了日子，幸好她早有準備，趁著中間一次去鎮子上，買好了東西。

房間裏黑漆漆的，油燈不知在什麽時候燃盡。

宋雲禾悄悄起身，從枕著的包袱中取出東西，下床的時候稻草的聲音很響，顧臨睡得那邊一片漆黑，沒有動靜。

宋雲禾朝著門口摸去，不知碰倒了什麽，“哐當”一聲，房中立即響起了顧臨的聲音。

“怎麽了？”

他的嗓音帶著沒睡醒的沙啞，低得分外好聽。

宋雲禾難為情道：“我要出去一趟。”

她說得含含糊糊，顧臨當她要如廁，“你等等。”

房中窸窸窣窣，顧臨起身，習武之人目力較常人更好，他借著窗外的一點光，從角落裏摸出燈油。

房中乍亮，宋雲禾趕忙把手中的東西藏到身後。

顧臨沒看見她手裏拿的是什麽，但她躲藏的動作很明顯，小姑娘不想讓他知道，他便不問。

顧臨下巴一指，“外麵黑，拿著照路。”

宋雲禾本想去拿，轉念又改了主意，拒絕道：“不用了不用了。”

油燈拿出門估計就被吹滅了，還得用一隻手護著，可她手裏拿著東西，根本挪不出手來。

“你想掉坑裏？”顧臨問。

宋雲禾隻覺下腹墜痛，隱隱有崩漏之勢，沒時間再跟他說什麽，抬腳就走。

“把燈拿上。”顧臨幾乎是立刻伸出手。

這一抓就抓在了她的手腕上，雖然他放得很快，已足夠讓他看清她手裏拿的東西。

顧臨愣了一下，原本還沒反應過來，卻在紅暈“唰”一下漫上宋雲禾的臉時，總算明白過來。

房中靜下的每一個瞬息都顯得分外尷尬。

宋雲禾幾乎是落荒而逃，“我先出去了。”

顧臨遲疑片刻，拿起油燈跟了上去。

他一手護著火，油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隻在宋雲禾要踏入茅房時伸手拉了她一把。

“等等。”

顧臨先一步進去，把油燈擱在石垛上，出來時扔下一句，“一會兒把燈帶回來。”

聽著腳步聲遠去，宋雲禾在茅房門口閉了閉眼。

感覺把這輩子能丟的人都在顧臨這裏丟盡了，幸好顧臨已經回房，要是他守在門口的話，她寧願死在茅廁裏。

……

天光大亮，窗戶紙透入刺目的光。

宋雲禾睜開眼掃了一圈，顧臨已不在屋內，身上多了床被子。

顧臨是個矛盾的人，身上總是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意，但又時常讓她覺得溫暖。

這些日子以來宋雲禾已經習慣了顧臨的神出鬼沒，隻需要等著他便好。

屋子裏畢竟死過人，獨自待在房中令她有些害怕，簡單洗漱一番過後，宋雲禾便搬了根板凳坐在門口等顧臨。

大冬天坐在外麵很冷，幸好沒過多久昨日那位大娘就找上門來。

“喲，你醒啦。”

宋雲禾點了點頭。

大娘道：“你們家那個讓我跟你說他去買東西，今天不走了，你吃飯上我們家，走吧。”

宋雲禾進屋抱上包袱，跟著大娘去她家，路上一直在想。

又去買東西。

上次是買鞋，後來買過一次換洗的衣裳，這一次該不會是去買……

她趕緊甩了甩頭，拋開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

大孃家就在斜對麵，走幾步路就到了。

大娘給她烙了幾塊餅，裏麵夾了點臘肉末子，烙得香香脆脆的很好吃。

宋雲禾連吃了兩塊，想了想掏出一把銅錢給了對方。

大娘樂一邊說著“這怎麽好意思”，一邊嗬嗬地接過來，攤在手裏撥了撥，揣進了兜裏。

農家小院，吃飯就在灶房，灶裏掏點柴火出來就能當火盆。

大娘說：“大冬天的沒農活幹，就待在家裏烤火。”

“挺好的。”宋雲禾附和。

“現在算好的，”大娘說：“早些年還沒換皇帝的時候，飯都吃不飽，就你們住的那家，是個瘸子，要不是你們家那個，換了皇帝估計還得餓死。”

宋雲禾抿了抿唇，“劉大爺一直是一個人嗎？”

大娘愣了愣，“劉大爺？哪個劉大爺？”

宋雲禾朝著她和顧臨住的房子的方向一指。

大娘拍腿笑了起來，“他們家不姓劉，姓張，你們那口子沒告訴你嗎？他可是年年都來送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