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顧臨,我憐惜你

宋雲禾跟在他身旁,雨傘傾斜,大半遮在她頭頂,細雨飄落在他肩頭,不過不大。

宋雲禾將傘柄往他那邊推了些,又問:“葉滿怎麽了?”

“他犯了錯。”顧臨手中的傘再次傾斜,“犯錯就該受罰。”

宋雲禾抿了抿唇,“會不會太嚴厲了些?”

顧臨道:“他身為男子,從小就要學會擔當二字。”

葉滿沒有將他交托的事放在心上,不知何為擔當,若縱他如此往複,早晚捅出更大的簍子,到時候,想要再教已經晚了。

宋雲禾覺得顧臨說得有道理,所以她沒有反駁,但還是不免為葉滿憂心。

顧臨看見她愁容不展,思索片刻道:“從前我父親對我更為嚴苛。”

宋雲禾腳步微頓,這是顧臨第一次同她提起過往,她不想表現得太震驚,忙邁大步子讓自己不至於落後。

顧臨撐傘看著前方,薄暮細雨如絲,讓他想起了許多往事。

“我四歲習武,天還未亮便將我從被窩裏拽出來,讓我身著單衣在庭中練武,終年不休,十歲時,他將我扔進了定安北邊的山裏,我走了七日才走出來。”

四歲,那就和陸柏玉現在差不多大,十歲,那比葉滿要小一些。

宋雲禾想象不出昔年時光中的顧臨是什麽模樣,她側眸去看他的臉,想要從如今這張英俊的臉上窺出些昔日的影子。

“冬天練武冷嗎?”

“定安……”顧臨頓了頓,“定安的冬天很冷。”

是啊,遷都後宋雲禾隨宋陶章去往定安,一度難以適應,她生在西津,在那裏長到十歲,西津的冬日比定安要短,不是每年都會下雪。

她花了好些年才習慣定安的冬天,然後又倉皇離開了那個地方。

“我記得定安的冷。”顧臨伸出手臂,讓她搭著他跨過門檻,繼續說:“但更多時候想起的是他握著我的那雙手,那是每個冬日最為溫暖道東西。”

宋雲禾沒有在顧臨眼中看到任何恨意甚至是懷念。

平靜,他眼中隻有平靜。

她莫名地慌了一下,顧臨仿若一縷透明的風,穿過時光的幽林,世間諸般色相皆穿身而過,他了無牽掛,隨時都能離開。

宋雲禾輕輕拽住了一片他的袖角,她害怕這縷風憑空消失。

他們都是相似的人,幾乎失去了一切,又在這個地方找到了一片落腳之地。

顧臨垂眸,似乎發現了她細微的動作,又好像沒有發現。

“不必可憐我。”

“我沒有。”宋雲禾反駁。

顧臨食指點在自己眼下,“都寫在這了。”

宋雲禾停下腳步,“我沒有可憐你,我隻是……憐惜。”

她看向他的目光溫柔而直白,“顧臨,我憐惜你。”

顧臨被那個詞給燙了一下,活到現在,從未有人對他說過憐惜,就好像他天生就應該強悍,一絲軟弱也不能允許。

握著傘柄的手指越發的白,顧臨薄唇抿緊。

“可是。”宋雲禾又說:“我甚至沒有資格憐惜你,因為我還在仰仗你生活。”

“宋滿月。”顧臨沉聲,“收回你剛才的話。”

“我……”

顧臨盯著她又說了一遍,“收回你剛才那句話,你沒有仰仗我生活,你是在幫我,你幫了很多人,不要露怯,不要自貶。”

宋雲禾垂下眼不說話,顧臨有些後悔,或許不該因她臉上的擔憂而提及往事,進而讓她聯想到自身的遭遇,於是發光的滿月變得暗淡了。

飯菜擺在宋雲禾的小院中,有兩副碗筷。

顧臨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宋雲禾吃得有些緩慢。

好幾次顧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都毫無察覺。

“年後我要去一趟西津。”

宋雲禾猛然抬起頭,“去西津做什麽?又要走鏢嗎?”

顧臨點頭,頓了頓說:“你如果想回西津看看,可以和我一道。”

宋雲禾眼睛一亮,肯定道:“我想去,我已經七年沒有回去看過了,年後什麽時候?”

“二月。”

她想了想說:“那我要學騎馬,學會騎馬就方便多了,不必再勞煩你帶我。還要找個厲害一點的大夫來給先生看病,他的病總也不好,咳嗽好像更厲害了,我記得西津有一個很厲害的大夫,我可以去請他來出診。”

顧臨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麽,把菜往她麵前推了一些。

“你……”

顧臨很久都沒有聽見她繼續說話,抬起頭問:“怎麽了?”

宋雲禾問:“你去接我,是不是遷都之後你第一次回定安?”

顧臨默了默,“是。”

遷都就是破國,自那以後,定安成了禁地。

他本不該再回去,但張懋修提出請求時,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到那時他才知道,那是他夢裏也想回去的故土。

腳步聲匆匆而來,丫鬟停在門口,屈膝行禮,“二爺,雲姑娘,前廳那頭有掌櫃找,說是有事要交代。”

宋雲禾與顧臨對視一眼。

看來那些個掌櫃扛不住了,將他們晾在那裏就是為了讓他們自省自查,好過挨個收拾。

顧臨看向丫鬟,“讓他們等著。”

“是。”丫鬟轉身離開。

顧臨已經吃完,擱了筷,問:“今日這法子,你是怎麽想出來的?”

宋雲禾嚥下一口,說:“賬本做得很完善,能找到的漏洞不太多,張先生都查出來了,有一處我發現了價目有問題,就在想這樣的情況定不是一朝一夕,隻是要找到證據很難。”

就如王榮所說,回頭客價格偏低是正常的,而且這很難求證,想要將往年的賬目全翻出來對,這絕無可能。

“不過沒有證據,可以製造證據,如果他們手腳夠幹淨,就不會出任何問題。”宋雲禾抬眸睇去,“會不會有點卑鄙?”

顧臨目光凝住她,“非常聰明。”

世人都喜歡被誇讚,她也不例外。

宋雲禾唇角抿起一抹笑,她是高興的。

“我十二歲起就幫忙管家,家中有時也有惡仆,不想總是讓這些瑣事去打擾我爹,所以要自己想辦法。”

“都有些什麽樣的惡仆?”

宋雲禾開啟了話匣子,“廚房負責買菜的仆婦,和菜農勾結起來。”

“吃差價?”

“不僅如此。”宋雲禾說:“他們知道我不會過稱,八十斤菜報一百斤,這種根本沒法查,因為菜有損耗,端上桌就看不見了。”

……

兩人聊了許久,眼看時間差不多才起身去前廳。

一幹掌櫃被晾了半天,越晾想得就越多,想得越多就越發害怕。

等大門敞開,一個個都臉色灰敗,之前叫嚷著要見二爺和雲姑孃的人,此刻真見到人卻不敢說話了。

隻戰戰兢兢起身行禮,“二爺,雲姑娘。”

宋雲禾和顧臨在主位坐下。

“薛掌櫃。”

被喊到的人忽然嚇了一跳,剛坐下又連忙站起來,“雲,雲姑娘。”

宋雲禾頷首,接連又叫了幾人。

被叫到的掌櫃一一站起來,麵色均有些忐忑。

宋雲禾含笑道:“時間不早,請幾位掌櫃去偏廳用飯。”

“啊?”

“什麽?”

幾個掌櫃麵麵相覷,片刻之前還身在地獄,忽然來了根梯子,讓人一時半會兒搞不清狀況,這梯子到底是上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