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她在發光
“我自然是有證據才說話。”宋雲禾道:“十一月二十九,十二月初一、初四、初七,有人分別在你店中買過布匹,你這賬本記錄的價格和顧主付的銀子可不一樣,很不巧,那個人就是我,這你又你又作何解釋?”
王榮如同被砸了一記悶錘,他坐在椅中呆滯許久,然後緩緩滑落到地上,“我,我……”
“慢慢說,不著急,但也不要嘴硬。”宋雲禾溫聲安慰。
顧臨撇開臉,唇角若有似無地勾了一下,又很快恢複平靜。
王榮呆了片刻,忽然連滾帶爬地爬向顧臨,“二爺!二爺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
顧臨抬腳抵住他,不讓他靠前。
王榮抓住他的衣擺,“我就是豬油蒙了心!到年關了想讓家裏過個好年,看姑娘麵生不是熟客,就賣了她高價,想著從中吃點利,我發誓隻幹過那一次!”
宋雲禾感歎王榮真是個聰明人,竟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想出了應對之策。
其餘的賬目,除了她自己買的那些,王榮所賣價格和賬本上的價格有無出入她的確拿不出證據,總不能把所有客人都拉出來問一遍,估計王榮就是算準了這一點纔敢咬死不認。
顧臨冷冷看著他,“那你準備怎麽辦?”
“我還!”王榮磕頭求饒,“我把從姑娘那吃的禮一分不少還回賬上!不不不!我雙倍還!”
宋雲禾冷笑一聲,從她那裏吃的利纔多少?抵不上王榮這年年吃的銀子的九牛一毛。
“這恐怕不合適。”她說:“要退,就得把往年的一道退了。”
王榮跌坐回去,哭喊道:“我就幹這麽一回,往年的姑娘讓我怎麽退?這不是把我往絕路上逼麽?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
其他掌櫃早已聽得冷汗涔涔,不清楚宋雲禾到底是摸清了王榮的底,還是將其他鋪子一並摸清。
“是,是啊。”有人幫腔,也是在幫自己。
宋雲禾撚著算珠,說:“我並非在跟你商量,你若不想歸還,也還有別的方式。”
“什麽方式?”王榮忙問。
宋雲禾道:“你不是家仆,不好隨意處置,就隻能報官了,依《大啟律》,盜竊與侵占銀兩達六十兩以上者可處極刑。”
王榮一下癱軟。
“不過王掌櫃說得對。”宋雲禾繼續說:“我隻能確認我所購金額,依《大啟律》侵占十貫以下者杖六十,每五貫加一等,至八十貫絞,念你跟隨二爺多年,是以在購買的時候算過賬,不會將你往死裏逼,王掌櫃所占金額為……”
她頓了頓,“十七貫。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看王掌櫃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扛住八十杖了?”
她說話聲音輕柔,毫無攻擊性,但每一句都是在人的皮肉上磨刀。
這樣的人最可怕,因為從頭到尾她都是不慌不忙,是對即將發生的事是完全的篤定。
王榮忽然失聲痛哭,“二爺!”
他爬過去,向顧臨磕頭求饒,“二爺!念在我為您鞍前馬後,勞心勞力做了這麽些年,您饒我一命!我真就是讓豬油蒙了心。我,我孫子才十歲,我那兒子不成器,全家都還靠著我過活,求求你了東家!”
顧臨沒有在看王榮,因為他想起了一件事,他發現一直以來他對宋雲禾都有一種誤解。
她外表太過柔弱,像投在水中的月色,微風一吹就會消散。
以至於讓他忘記了,她是憑一己之力敲暈兩個人,又在逃跑前帶走細軟,為自己想好退路的人,要不是被人橫插一腳,她已經逃脫了。
她柔軟,但不軟弱,恭順,但不諂媚。
宋滿月在她的領域閃閃發光。
不知怎麽,顧臨忽然就笑了一下。
這一笑笑得王榮頃刻間收了哭饒聲,他將那笑容理解成了陰惻惻的笑,拽著衣擺的手也跟著鬆開,拐個彎就要爬向隔間,準備去求裏麵的人。
顧臨忽然一腳踩在他背上,王榮再不敢往前。
顧臨向張懋修,“張先生,這裏一時半會兒完不了,我讓石川先送你回去歇息。”
張懋修點了點頭,任石川推著他出了屋。
等張懋修離開,顧臨起身走向裏間。
宋雲禾坐在小榻上,膝上搭著一條薄毯,臉上被悶出了一抹潮紅。
顧臨把軒窗推開巴掌縫隙,回身從她手中接過一張紙,他看了她一眼,纔去看紙上的內容。
宋雲禾想要解釋,又不想讓外麵的人聽見,她招了招手,讓顧臨靠近了些。
“事實上,往年不論進貨與出貨,他們到底吃了多少已無法考證了,胃口都是越養越大的,前些年吃得多半要少一些,見容易做手腳才把膽子放大。”
兩人離得有些近,她雖用手擋著,仍有呼吸竄到他耳邊。
癢,很癢,那種癢意會順著肌理延伸。
顧臨頭側開了些,握緊了拳,越發顯得骨節分明。
“你有個估算嗎?準備要回來多少?”宋雲禾又問。
顧臨道:“你決定就好。”
“那好。”宋雲禾點了點頭,“我預計幾家鋪子加起來有個兩三萬兩吧。”
兩萬兩!鋪子開到現在賺的銀子也不過兩三萬兩。
顧臨凝住她的臉,“這麽多。”
宋雲禾掩著唇說:“他們吃了你一半,不過還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把這個窟窿補上,萬一他們要錢不要命呢。”
兩人的交談傳到廳中,就隻剩下幾個輕微的字眼。
要回來……窟窿……要錢不要命……
明明是大冷天,有幾個掌櫃已經捲起袖子往頭上擦汗。
“王掌櫃。”宋雲禾抬聲問:“想清楚了嗎?是要錢還是要命?”
王榮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要是把這些年他吃下的銀子都補上,全部家底都得填進去,到嘴的鴨子讓他吐出來他怎麽捨得。
倒不如拚一把,衙門裏他也有幾個認識的人,花點銀子打點一下,杖刑的時候放點水,吃些皮肉之苦保下家底也成。
想到這裏,王榮道:“姑娘讓我補,可我既沒拿又怎麽補?我隻補這十七兩,姑娘要是非要趕盡殺絕,那就報官吧。”
宋雲禾還沒開口,房門叩響幾聲。
陳善在外道:“雲姑娘,知府陸大人家的小公子和管家來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