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壞東西
宋雲禾眉心一皺,“你結巴什麽?害怕了?在場諸位要是拿不定主意,那便幫我報官,大家上衙門去說話,衙門總不會冤枉好人。”
“我去。”人群中有人說。
要不是牙婆膚色太黑,定能看見她頓時臉都白了,悄悄往人群裏退。
有人攔著不讓,“你跑什麽?你兒媳婦和孫子不要了?”
“你管得真寬。”牙婆唾了那人一臉,一把推開就往人堆裏紮。
鬧了這麽一遭,宋雲禾已經脫力,剛想抱著小豆丁找個地方歇會兒。
“站住!”
陸盛寧人好不容易擠出人群,看見抱著孩子的人就是一怔。
他雖已近兩年沒見過陸柏玉,但那孩子模樣一看就是他們陸家人,和他大哥一個樣。
更何況那孩子胸前掛著的小玉鎖,還是他親自讓人打的。
陸盛寧徑直上前,伸手道:“把孩子給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來個搶娃的,宋雲禾身心俱疲。
打陸盛寧站出人群,她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途中搭車的那個假和尚之一。
宋雲禾冷冷看著他,“大師的僧袍呢?怎麽還戴了帽子?不扮假僧了?”
陸盛寧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湊近了低聲道:“你將孩子給我,此事我既往不咎,也不會透露你是山匪的事。”
宋雲禾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那我要是不給呢?”
陸盛寧“嘖”了一聲,“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憑什麽不給?”
他已經換過一身衣裳,梳洗幹淨倒是人模人樣,但那身舊衣顯然不合身,怕是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總之一看就不像是好人。
宋雲禾低頭看著小豆丁,小豆丁眨巴著眼睛瞧著她,睫毛被眼淚浸成了一縷一縷,又摟著她的脖子往她懷裏縮了縮。
宋雲禾心裏一陣柔軟,這孩子要是被他賣了,該有多可憐。
她收緊手臂,朗聲道:“自然是我的,我也不怕見官。”
陸盛寧無語,“你纔多大,你生得出這麽大孩子嗎?”
宋雲禾冷睨著他:“用得著你管?”
“我是為你好。”
“大可不必。”
“我是看在你順路捎我一程的份上才放你一馬,你怎麽不領情呢?”
“不需要。”
陸盛寧一口氣堵在胸口,“我是他叔。”
宋雲禾話趕話,“那我就是他娘。”
“你你你!”陸盛寧真服氣了。
這年頭,山匪不怕見官,當街搶孩子還不還,膽大到這份上,隻能說他大哥所轄之地治理混亂。
陸盛寧伸出手指,“你還別真不信,我真是他叔,我是他小叔,是吧柏玉?”
宋雲禾低下頭問:“你認識他麽?”
小豆丁搖了搖頭,看著陸盛寧伸到麵前的手指,忽然一口咬了上去。
陸盛寧痛呼一聲,想要抽手,奈何陸柏玉咬得死緊。
“豆丁。”宋雲禾柔聲哄道:“別咬,髒。”
陸盛寧:“……”我洗過了,洗了四遍。
陸柏玉鬆開牙,重新抱緊了宋雲禾的脖子,頗不高興地看著陸盛寧。
宋雲禾抱著豆丁後退拉開距離,“你看,他不認識你。”
“我倆兩年沒見,上一次見他路都還不會走。”陸盛寧說完,發現宋雲禾眼神更冷,這是把他當人牙子了。
“我真不是……”
話還沒說完,人群忽然如潮水般散開。
隻見幾名官差走來,
宋雲禾和陸盛寧對視一眼,幾乎是在同時開口。
“她是山匪。”
“他是人牙子。”
……
林中篝火彤彤,鏢師來往走動。
有人仰頭,手裏拿著酒囊,“二當家,下來喝點兒?”
“你們少喝,我守夜。”顧臨抱臂坐在樹杈上,長風掃過密林,枝葉颯颯有聲。
顧臨又做夢了。
他在夢裏被烈日燙了個兜頭,好似已經在烈日下站了很久。
簷下有身懷六甲的婦人,溫柔地望著庭院中的丈夫和孩子。
“看那刀槍劍戟,皆為殺敵之器,心正則招正!”
放紙鳶的孩童已然長開,如豆苗抽開了葉片,剛到男子腰際。
男子抽槍而出,長槍斬斷了風,強韌淩厲,“弓弩箭矢皆為製敵之物,誌遠則勢遠!”
他轉過頭看著稚氣未脫的孩童,“想好了嗎?你要用什麽?”
孩童負手身後,“爹,我想學劍。”
“劍?”男子笑了笑,“你可知劍器雖精,然刃薄力弱,難破堅甲,戰場長兵林立,你負劍要如何近身?”
孩童仰起頭,“我學劍,並非隻能學劍,先生說劍可鍛體魄,磨意誌,臨陣之時,勇者無懼,爹,我要的是劍心。”
男子走過去,揉了揉他的腦袋,“劍心為俠義之心,扶危濟困,除暴安良,護正義而不惜身。終有劍心在,聞雞坐欲馳,你是好孩子。”①
顧臨睜開眼,仍是深夜,他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他們已是在走鏢的途中。
篝火快要熄滅,密林四周有輕微的窸窣聲,像是蟄伏在林間的野獸,伺機而動。
顧臨瞬間清醒,折下一片樹葉飛射而出。
篝火邊的鏢師被驚醒,立刻抬頭望向樹梢,顧臨蹲在枝幹間,抬手指了個方向。
響馬來了。
……
暮色漸濃,獄房上頭那扇窄窗已不見天光,獄房更顯陰冷。
宋雲禾裹緊了披風蜷縮在角落裏。
她和那個假和尚一同被帶到了衙門,錄了幾句口供之後她就被關押到了這裏。
既入了衙門,那孩子想必已然安全,她也的確不是拐賣,查清事實真相應該就能被放出去。
牢中散發著一股黴臭的味道,油燈照著牆上斑駁的痕跡,有些在燈下顯出黑褐色,像是幹涸多年的血漬。
她沒入過刑獄,即便在宋陶章入獄之後,她也未能得一見,刑部以要犯所涉之事幹係重大,關乎朝綱國本為由,拒絕讓她探監,隻在宋陶章被流放之日才得以遠遠看上一眼。
她在囚車後跟了一段,之後就再也追不上了。
宋雲禾低下頭,把臉埋在手臂上,把眼角溢位的眼淚靜靜抹在了衣衫上。
牢門低窄,陸忱彎腰跨入牢中。
牆上墊著一排油燈,一側是並排的幾間獄房。
獄卒謹小慎微地把人往裏請,“大人,就是裏邊第三間。”
“開門。”
獄卒取出鑰匙開啟牢門。
陸忱擺了擺手,讓獄卒下去,獨自站到了第三間牢門前。
粗糙拚接的木板床上蜷縮著一個瘦小的身影,潮濕發黴的稻草被她推到了角落裏,她靜靜蜷在那裏,像是已經睡著,方纔的動靜竟也沒能將她吵醒。
陸忱彎腰進了獄房,走進去停在三步開外,開口道:“姑娘。”
宋雲禾驀地驚醒,抬頭時隻見一人背光而立,他身形高大,牢牢將她罩在了他的陰影裏。
巨大的壓迫感,讓宋雲禾往後縮了縮。
沒等她開口,來人便道:“我是臨安知府陸忱。”
“大人。”宋雲禾反應過來,起身就要下木板床。
長時間的蜷縮讓她雙腿發麻,舒展開的一瞬間麻刺的感覺如潮水般蔓延開來,讓她下床的動作一滯。
“姑娘不必著急。”陸忱道。
他的聲音清潤優雅,和顧臨的低醇冷寂不是一種型別,但同樣好聽。
宋雲禾坐在木板床沿,等著腿上的那陣麻意慢慢過去,仰頭道:“大人,我並非略賣之人。”
“本官知道。”陸忱溫聲道:“已查清事實,姑娘受苦了。”
宋雲禾鬆了一口氣,“那我可以走了嗎?”
陸忱點了點頭。
宋雲禾起身道:“多謝大人。”
陸忱側身讓開,宋雲禾卻走到她麵前就停步,“大人先請。”
陸忱走出牢房,身後跟上了窸窣的腳步聲。
外麵天色已經黑透了,陸忱停在牢門口,回身看著身後跟來的人。
“本官是想向姑娘道一聲謝。”
宋雲禾詫異抬頭,“大人是什麽意思?”
陸忱道:“今日姑娘救下的孩童,正是犬子。”
①終有劍心在,聞雞坐欲馳。《夜坐》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