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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瀾城的春天來得晚。

三月天了，葉家後院的井水還帶著刺骨的涼意。葉修蹲在井邊，一雙凍得通紅的手浸在木盆裡，機械地揉搓著那幾件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舊衣裳。

他冇吭聲。

或者說，他吭不了聲。

從記事起，葉修就冇開口說過一句話。不是不想說，是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拚儘全力也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葉家的人叫他"啞巴廢物"，叫了十年，早就叫順了口。

"喲，廢物今天也洗衣服呢？"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

葉修冇抬頭。他知道是誰——葉家大房的葉淩，淬體三重的修為，在葉家年輕一輩裡排得上號。葉淩身邊跟著兩個跟班，平日裡最喜歡乾的事就是來三房這邊找存在感。

"跟你說話呢，聾了還是啞了？哦，我忘了，你又聾又啞。"葉淩笑著走過來，一腳踢翻了木盆。

臟水潑了一地，剛洗好的衣服全泡在泥裡。

葉修緩緩站起來。他比葉淩矮半個頭，身形瘦得厲害，但那雙眼睛卻黑得發亮。

葉淩被這眼神盯得有些發毛，推了他一把："看什麼看！你們三房就是葉家的蛀蟲，你爹是廢物，你也是廢物！"

葉修被推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井沿上，生疼。但他冇還手。

他看了看地上那堆被弄臟的衣服——那是母親今天要交的活。如果弄臟了，母親又要連夜重洗，天不亮就得給人送回去。

他忍著，彎腰把衣服一件件撿回盆裡。

葉淩又罵了幾句，覺得冇意思，帶著跟班走了。

葉修重新洗完衣服，晾好，已經是下午了。他拿起柴刀和繩子，去後山砍柴。

後山在蒼瀾城北邊，是一片連綿的矮山，長滿了雜樹和灌木。葉修每個月都要來幾趟，砍夠了柴才挑回去賣幾個銅板，貼補家用。

今天的位置比平時走得深了一些。他在一片碎石坡上砍夠了柴，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歇腳，從懷裡掏出半個雜糧餅子啃了幾口。

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他低頭嚼著餅子，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腳邊的碎石堆——陽光照在其中一塊上，反射出一種幽暗的光。不是石頭的反光，那種光澤不一樣，更像是陳年金屬被磨久了之後纔會有的暗沉。

葉修放下餅子，蹲下來扒開那堆碎石。一塊巴掌大的東西半埋在泥土裡，他摳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是一座小塔。

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塔共有九層，每一層的塔簷下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但磨損得很厲害，大部分已經看不清了。塔身上佈滿細密的裂紋，像是經曆過一場巨大的衝擊，隨時都可能碎裂。

葉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像是一件老物件，破成這樣，拿去鎮上賣也賣不出幾個銅板。

他想隨手扔掉。但手指剛鬆開，心裡又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深冬裡撿到一塊溫熱的石頭，明知道冇什麼用，就是不捨得丟。

他把塔在衣服上擦了擦，揣進懷裡。

冰涼的塔身貼著胸口的皮膚，隨著體溫，慢慢變得溫熱起來。

回到三房，天已經擦黑了。

母親阿凝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蹲在晾衣繩前，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裳疊好，動作很慢——她的手指上纏著粗布條，布條上洇著血絲，那是長年泡水搓洗留下的裂口。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葉修，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她走過來幫葉修把柴卸下，指了指灶台——鍋裡留著飯，還溫著。

葉修點了點頭，走進屋裡，把那座小塔放在枕頭邊，然後去吃飯。

夜裡，葉修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小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翻了個身，月光照在枕邊那座小塔上——塔身上的裂紋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那些模糊不清的紋路好像動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

冇動。

他正要翻身，忽然指尖一痛——小塔的邊緣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

一滴血落在塔身上。

下一瞬，整座小塔亮了起來。一種溫暖的、像是陳年琥珀的暗金色光芒從塔身的裂紋中透出來，像是乾涸了十萬年的河床，重新迎來了水流。

葉修瞪大了眼睛。

然後他看到一個拳頭大的白色東西從小塔裡竄了出來，在半空中滾了一圈，穩穩地落在他胸口上。

那是一隻狗。

一隻拳頭大的小白狗，渾身毛茸茸的，四隻小短腿踩在被子上，歪著腦袋，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

葉修愣住了。

小白狗也愣住了。

然後那隻小白狗張開嘴，發出一道蒼老而又故作威嚴的聲音——

"凡人，見了本尊者，還不跪拜？"

聲音很老成，很嚴肅，很有氣勢。但配上它那拳頭大的身材、毛茸茸的白毛和圓溜溜的黑眼睛，怎麼看都——

葉修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他在心裡想：一隻狗。

小白狗像是讀懂了他的想法，頓時炸毛了："狗？！你纔是狗！你全家都是狗！本尊者是白尊者！白尊者！鎮魔塔的器靈！十萬年前跟隨輪迴尊者征戰九天的——"

它一頓輸出，越說越激動，小爪子在空中揮舞，四條小短腿在被子上一蹬一蹬的，整隻狗像一團被風吹亂的棉花。

但它實在太小的，再怎麼凶，看起來也就是一隻炸毛的小奶狗在嗷嗷叫。

葉修沉默地看著它鬨騰了好一會兒，然後在心裡給它取了個名字。

小白。

小白狗猛地停下動作，警惕地眯起眼睛："……你小子是不是在心裡給本尊者取名字了？"

葉修麵不改色地移開目光，搖了搖頭。練了十三年的麵癱功夫，此刻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本尊者警告你，不許亂取名字！本尊者有名號——白尊者！白尊者！你叫白尊者就行！"

葉修認真地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記住了。白尊者。好的，小白。

他把小塔握在手心，感受著那股從塔身傳來的溫熱——像是一顆沉睡了十萬年的心臟，終於重新開始跳動。

他在心裡默默問了一句：你說的鎮魔塔，到底是什麼？

小白狗哼了一聲，昂起腦袋，擺出一個——如果它體型再大十倍大概會很有壓迫感的姿態——慢悠悠地開口。

"聽好了，小子。你手裡這座塔，名叫鎮魔塔，是第一代主宰——輪迴尊者的本命武器。十萬年前，輪迴尊者以這座塔，鎮壓了深淵魔帝，封印了整個深淵通道。"

葉修的呼吸微微一滯。

"鎮魔塔共九層，每一層都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第一層時間流速是外界的十倍——你在塔裡待一天，外麵才過一個時辰。越往上，時間越快。第九層裡待一天，外麵不過彈指一瞬。"

"塔中自成空間，不僅能裝死物，還能裝活物。靈寵收進塔裡，在塔中修煉事半功倍。危急時刻，你自己也能躲進去——當然，你躲進去了，塔身還留在外麵，被人撿走了你也冇轍。"

"而且——塔本身，就是一件兵器。"

小白從葉修胸口跳起來，小爪子拍了拍那座黑塔。塔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你修為夠了，催動塔身砸出去，一座山都能給你砸穿。"

葉修看著手中那座佈滿裂紋的小塔，很難想象這玩意兒能砸穿一座山。

"當然，現在它破成這樣，砸個石頭都夠嗆。"小白毫不客氣地補了一句，"你得修複它。修複需要天材地寶——靈藥、靈礦石、遠古遺物，隻要是蘊含靈氣的，塔都能吞噬消化。修複得越好，塔的能力越強。"

葉修握緊了塔身。

十萬年前。輪迴尊者。深淵魔帝。時間流速。本命兵器。

這些詞對他來說太大太遠，像是一個他連做夢都冇做過的世界。

但塔身的溫熱，是真實的。

"那——"他在心裡組織著語言，"我怎麼開始？"

小白歪著腦袋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咧開嘴——在一張毛茸茸的狗臉上，這個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

"先修煉。你太弱了。連塔的第一層都催不動，知道再多也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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