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幽府”深處,顧玄武的靜室。

油燈的光芒穩定而溫暖,卻驅不散陸明淵話語中帶來的凜冽寒意。他強忍著肺腑間因說話而牽動的陣陣刺痛,將夜探黃錦彆院的所見所聞,包括那邪異丹爐、血腥法陣、被囚禁折磨的宮裝女子、太監管事的話語,以及蘇霓裳確認的“血魄粉”和那女子被抽取生機的狀態,毫無保留地儘數稟報。

蘇霓裳在一旁懶散地靠著書架,偶爾補充一兩句關於那太監管事武功路數和青絲感應的細節。

顧玄武始終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敲擊的節奏,比往日稍快了一絲。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彷彿有風暴在凝聚。

當陸明淵說到那太監管事提及“為黃公公和陛下的仙丹出一份力”時,顧玄武敲擊桌麵的手指,倏然停下。

靜室內,隻剩下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陸明淵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顧玄武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平淡,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

“以活人精氣為引,行此傷天害理之邪術,妄圖窺伺長生……此風,絕不可長。”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陸明淵蒼白卻堅定的臉上,又掃過一旁看似慵懶、實則眼神銳利的蘇霓裳。

“你們做得很好。”他首先肯定了二人的行動,“這‘山’,敲得正是時候。這‘虎’,也該動一動了。”

他站起身,走到靜室一側,那裡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圖,但他的目光卻並未落在圖上,而是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岩層,直視那煌煌帝都的核心。

“黃錦此人,倚仗陛下寵信,執掌東廠,權傾朝野,其名下莊園、彆院、店鋪無數,暗中行此勾當,不足為奇。棘手之處在於……”他頓了頓,“陛下求長生之心甚切,身邊諸如黃錦之流,便投其所好,百般鑽營。此事若處理不當,極易被反誣為‘誹謗君上’、‘阻撓修仙’。”

陸明淵心中一沉。這正是他最大的擔憂。皇帝沉迷煉丹,若是知道有人毀了他的“仙丹原料”,哪怕明知是邪術,恐怕也會龍顏大怒。

“顧大人,那我們……”陸明淵忍不住開口。

顧玄武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鎮龍司存在的意義,便是滌盪這些依附於龍氣之上的汙穢與蛀蟲,確保國本穩固,龍氣不損。”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陛下受矇蔽,我等臣子,更應撥亂反正,而非明哲保身。”

他轉身,目光如電,看向陸明淵和蘇霓裳:“此事,鎮龍司管定了。”

“請大人示下!”陸明淵精神一振,強忍著傷痛挺直了脊背。蘇霓裳也收起了懶散之態,站直了身體。

“陸明淵,你傷勢未愈,暫且留在司內修養,同時將今夜所見,特彆是那丹房佈局、法陣細節、女子形貌,以及太監管事容貌,詳細繪製、描述出來,存入秘檔。蘇霓裳協助。”

“是!”兩人齊聲應道。

“至於黃錦彆院那邊……”顧玄武眼中寒光一閃,“他們既然已經被驚動,必會有所動作。或轉移,或銷燬,甚至可能……再次滅口。”

他沉吟片刻,繼續道:“我會即刻安排人手,暗中監控彆院所有出入口,盯緊黃錦及其心腹動向。同時,啟動埋在東廠內部的‘釘子’,查清那太監管事的準確身份、那宮裝女子的來曆,以及……周世昌與此事關聯的具體證據。”

“顧大人是懷疑,周世昌是因為發現了黃錦暗中進行邪術煉丹,甚至可能掌握了某些關鍵證據,才被滅口?”陸明淵立刻抓住了關鍵。

“不止如此。”顧玄武目光深邃,“恐怕他還觸及了更深的東西,比如……煉製那邪丹所需的一些特殊‘材料’,來源或許與兵部武庫有關。否則,內行廠的人不會動用‘螭吻牙牌’親自出手。”

陸明淵恍然。這就完全解釋了為何殺人者是內行廠校尉,以及周世昌為何非死不可。

“好了,”顧玄武揮了揮手,“你們先去處理傷口,整理卷宗。此事機密,僅限於你我三人知曉,暫不外傳。後續行動,等我命令。”

“屬下明白!”

陸明淵與蘇霓裳躬身退出了靜室。

走在返回殮房的冰冷甬道中,陸明淵才感覺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與內傷的灼痛交織在一起,讓他腳步有些虛浮。不僅僅是傷勢,更是因為剛纔顧玄武那平靜話語下蘊含的決絕與力量。那是對抗整個官場乃至皇權陰影的龐大力量。

“感覺如何?”蘇霓裳在一旁似笑非笑地問,“是不是覺得,咱們這位顧頭兒,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要動起來,比誰都狠?”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種種不適,點了點頭:“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若不狠,如何鎮得住這地底幽府,又如何滌盪人間妖邪?”

他看了一眼手中緊握的、那份即將被詳細記錄下來的見聞,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隻是,這代價……”他喃喃自語,感受著體內那股陰寒掌力殘留的刺痛,以及使用能力後那如影隨形的虛弱感。

蘇霓裳聞言,輕笑一聲,笑聲在幽藍的甬道中迴盪,帶著一絲縹緲與孤寂。

“代價?從踏入這裡的那一刻起,我們每個人,不都已經在支付代價了嗎?”

她的身影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朦朧,唯有那雙青暈流轉的眸子,清澈地映照著前方無儘的黑暗。

驚雷已於無聲處醞釀,而他們,便是那執掌雷霆之人。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