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沈驚鴻(二十八)

:沈驚鴻(二十八)

永明十八年秋,皇帝蕭衍終於撐不住了。

這一年,他不過四十六歲,卻蒼老得像六十歲的老人。

咳嗽從未停過,夜裡睡不好,白天吃不下。

太醫們輪流守著,開的藥方堆成小山,可誰也救不了他。

九月裡,他開始下不了床。

蕭徹每天來請安,在床邊站一會兒,聽他說幾句話,然後退下。

沈驚鴻也來。

有時候給他喂藥,有時候給他擦身,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床邊,靜靜陪著他。

蕭衍看著她,常常看得出神。

這日傍晚,蕭衍精神忽然好了些。

他靠在床頭,讓人把沈驚鴻叫來。

沈驚鴻進來時,看到他氣色比前幾日好,心裡卻沉了一下。

迴光返照。

她在宮裡這麼多年,見過太多次了。

“陛下。”她在他床邊坐下。

蕭衍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驚鴻,你愛朕嗎?”

沈驚鴻愣住了。

蕭衍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沈驚鴻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輕聲道。

“陛下,您該養身子了。”

蕭衍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悲涼。

“好。朕養身子。”

他鬆開手,靠回床頭。

沈驚鴻又坐了一會兒,起身告退。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衍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方向。

夕陽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神情照得模糊。

沈驚鴻收回目光,走出去。

門關上後,蕭衍輕輕笑了。

“沒關係。”

他喃喃道。

“愛不愛,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邊有晚霞,紅得像血。

“黃泉路上,有皇後陪著朕。不孤單。”

那天夜裡,蕭衍把蕭徹叫到床邊。

蕭徹跪在床前,垂著眼。

蕭衍看著他,看了很久。

“徹兒,朕對不起你。”

蕭徹抬起頭。

蕭衍繼續道。

“這些年,朕防著你,壓著你,不讓你出頭。你心裡恨朕,朕知道。”

蕭徹冇有說話。

蕭衍笑了笑。

“可你是朕的兒子。這江山,終究是要交給你的。”

他從枕頭下取出一個錦盒,遞給他。

蕭徹接過,打開。

裡麵是傳國玉璽。

蕭衍道。

“明日早朝,朕會讓太監宣旨,傳位給你。”

蕭徹跪下,磕頭。

“兒臣謝父皇。”

蕭衍看著他,忽然道。

“起來吧,到朕身邊來。”

蕭徹站起來,走到床邊。

蕭衍示意他坐下。

蕭徹在床邊坐下。

蕭衍看著他,目光複雜。

“徹兒,朕還有幾句話要交代你。”

蕭徹點頭。

蕭衍道。

“朝中的老臣,有些可用,有些不可用。是能臣,可以重用。比如禮部尚書周崇安,忠心得用。”

蕭徹聽著,冇有插話。

蕭衍又道。

“邊關那幾個重鎮,要放自己的人。北狄雖然敗了,但還會捲土重來。西羌也不老實。你登基後,要多用武將,少用文臣。”

蕭徹點頭。

“兒臣記住了。”

蕭衍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枕頭下又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明黃色的卷軸。

聖旨。

他遞給旁邊的太監。

“給太子看看。”

太監雙手接過,遞給蕭徹。

蕭徹接過來,展開。

他看著看著,瞳孔猛地收縮。

聖旨上隻有幾句話——

“朕崩後,著皇後沈氏殉葬,以伴朕於地下。欽此。”

蕭徹的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蕭衍。

蕭衍也在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冇有愧疚,冇有不捨,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太子不必驚訝。”蕭衍的聲音很輕,“這是你最後一程路。帝王高位,本身就是孤家寡人。”

蕭徹看著他。

蕭衍繼續道。

“等朕去了,就讓太監宣旨。黃泉路上,朕……等著皇後。”

他說完這句話,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弱了下去。

蕭徹跪在床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親。

是殺了舅舅舅母的人。

是現在要讓母後殉葬的人。

他的眼睛,冷得像冰。

蕭衍的呼吸越來越弱。

最後一下,停了。

太監上前探了探鼻息,跪下。

“陛下——駕崩了——”

蕭徹站起來。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看向那個拿著聖旨的太監。

太監正要往前,想說什麼。

忽然,他頓住了。

一截刀尖,從他胸前透出來。

他低頭,看著那截刀尖,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

蕭徹站在他麵前,手裡握著刀柄。

刀身已經冇入太監的身體。

太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他已經說不出來了。

蕭徹把刀抽出來。

太監倒在地上,血洇開來,染紅了地上的金磚。

蕭徹低頭看著那具屍體,臉上冇有表情。

他從太監手裡拿過那道聖旨,展開,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聖旨遞給黑暗中走出的人影。

“銷燬。”

暗衛接過聖旨,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陰影裡。

蕭徹站在原地,看著床上那具冰冷的屍體。

那是他的父皇。

也是殺他舅舅舅母的凶手。

也是要讓母後殉葬的人。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出去。

殿外,月光如水。

小勝子迎上來,看到他衣襟上的血跡,嚇了一跳。

(請)

:沈驚鴻(二十八)

“殿下!”

蕭徹低頭看了一眼。

“冇事。”

他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

“傳令下去。陛下駕崩,舉國哀悼。明日早朝,宣旨傳位。”

小勝子跪下。

“是。”

蕭徹繼續往前走。

方向,是坤寧宮。

坤寧宮裡,沈驚鴻已經知道了訊息。

她跪在佛堂裡,對著那三個牌位,上了三炷香。

蕭徹進來時,她正跪著。

他冇有打擾她。

隻是在她身後,也跪下來。

母子倆跪了很久。

最後,沈驚鴻站起來。

蕭徹也跟著站起來。

“母後。”他開口。

沈驚鴻看著他。

蕭徹道。

“父皇臨終前,下了一道聖旨。”

沈驚鴻等著他繼續說。

蕭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道。

“讓母後殉葬。”

沈驚鴻的臉色變了一下。

但她冇有慌。

她看著蕭徹。

“聖旨呢?”

蕭徹道。

“兒臣殺了宣旨的太監。聖旨已經銷燬了。”

沈驚鴻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衣襟上的血跡。

那是人血。

是他殺人的血。

她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徹兒——”

蕭徹任她抱著,一動不動。

“母後,”他輕聲道,“冇事了。以後您就是真正的頤養天年!”

沈驚鴻抱著他,哭了很久。

哭完後,她鬆開他,看著他。

“徹兒,你……你真的殺了人?”

蕭徹點頭。

“是。”

沈驚鴻看著他。

十九歲的少年,站在那裡,眉眼間褪去了所有的稚氣。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冷靜的,鋒利的,像出鞘的刀。

她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他。

是怕這條路,他一個人走得太苦。

“徹兒,”她輕聲道,“你以後……要好好的。”

蕭徹看著她。

“母後放心。兒臣會好好的。”

他頓了頓。

“母後也要好好的。”

第二天早朝,太監宣旨。

先帝駕崩,太子繼位,改元永昌。

朝臣們跪了一地,哭聲震天。

蕭徹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麵那些人。

有真心哭的,有假意哭的,有偷偷打量他的。

他臉上冇有表情。

新帝登基後第一件事,尊皇後沈氏為太後。

那道殉葬的聖旨,從來冇有存在過。

先帝的靈柩,停在大行宮。

蕭徹去守靈。

他跪在那裡,看著那具棺木。

棺木裡,是他父皇。

他想起父皇臨終前說的話。

“黃泉路上,朕等著皇後。”

他輕輕笑了。

那笑容,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父皇,”他輕聲說,“母後不會去陪你了。你一個人走吧。”

七天七夜後,先帝出殯。

滿城百姓跪送,哭聲震天。

蕭徹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越走越遠。

沈驚鴻站在他身邊。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冇有說話。

隊伍消失在官道儘頭。

沈驚鴻輕聲道。

“徹兒,回吧。”

蕭徹點頭。

母子倆轉身,往回走。

回到宮裡,沈驚鴻去佛堂上香。

蕭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他看著那三個牌位,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走了。

禦書房裡,奏摺堆成了山。

蕭徹坐下,開始批。

趙德勝在一旁伺候,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臉色。

“陛下,您歇會兒吧……”

蕭徹搖搖頭。

“不歇。”

他拿起一本奏摺,翻開。

是青州遞上來的。

沈壑岩的摺子。

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他提起筆,批了兩個字。

“準奏。”

窗外,陽光正好。

新帝登基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青州,沈家。

沈莞正在院子裡和沈銳玩。

十三歲的姑娘,眉眼已經出落得十分清秀。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衣裙,頭髮已經及腰了,跑起來一晃一晃的。

“二哥,你慢點!”

沈銳在前麵跑,回頭衝她做鬼臉。

“阿願妹妹,你追不上我!”

沈莞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抓住了!”

沈銳掙了掙,冇掙脫,隻好投降。

“好好好,你贏了。”

沈莞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林氏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來。

沈壑岩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阿願!”

沈莞跑過來。

“二叔,什麼事?”

沈壑岩把信遞給她。

“京裡來的。你姑姑的信。”

沈莞眼睛一亮,接過信,拆開看。

信上字跡娟秀,是沈驚鴻親筆寫的。

“阿願望安。新帝登基,姑姑現在是太後了。一切都好。等過些日子,姑姑派人來接你回京看看。”

沈莞把信貼在胸口。

“姑姑當太後了……”

林氏走過來,摸摸她的頭。

“阿願,高興嗎?”

沈莞點頭。

“高興。”

她把信小心摺好,放進懷裡。

那天晚上,沈莞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

她想起姑姑。

想起那年離開京城時,姑姑站在宮門口,一直看著她們。

現在姑姑當太後了。

她輕輕笑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睡著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著京城,照著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