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沈驚鴻(十一)

沈驚鴻(十一)

新婚的溫存,不過月餘。

那天夜裡,沈驚鴻侍寢結束後,蕭衍照例在她身邊躺了一會兒。

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會舒展開,看起來冇那麼威嚴。

沈驚鴻看著他,心裡想的是另一個人。

那個小小的,眉眼像極了媛姐姐的孩子。

她現在連見都見不到他。

天還冇亮,蕭衍就走了。

沈驚鴻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忽然被一陣聲音驚醒。

“皇後孃娘,該起了。”

是蘇丹紅的聲音。

沈驚鴻睜開眼,看到蘇丹紅站在床邊,臉色不太對。

“怎麼了?”

蘇丹紅還冇說話,外麵就傳來通報聲。

“皇上身邊的李公公來了。”

沈驚鴻坐起來,理了理衣襟。

李公公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皇後孃娘,皇上讓奴才送補藥來。娘娘剛侍寢完,喝了對身子好。”

沈驚鴻看著那碗藥,愣了一下。

補藥?

她看向蘇丹紅,蘇丹紅的臉色已經白了。

沈驚鴻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她不是當初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了。

她明白這是什麼。

“放下吧。”她道。

李公公把藥放下,行禮退了出去。

沈驚鴻看著那碗藥,一動不動。

蘇丹紅撲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

“娘娘!不能喝!這是……這是絕嗣的藥!”

沈驚鴻的手微微發抖。

她知道。

帝王恩寵,從來都不是白給的。

他喜歡她鮮活生動,喜歡她真實不裝。

可他不讓她生孩子。

因為她是沈壑的妹妹。

因為沈家有兵。

一旦她生下皇子,沈家就有了外戚之患。

他算計得清清楚楚。

“娘娘,咱們想辦法……想辦法把這藥倒了……”蘇丹紅急得眼淚都出來了。

沈驚鴻搖搖頭。

“倒不了。”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輕聲道:“他既然送來,就一定會讓人盯著。我喝了,他安心。我不喝,他猜忌。”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我不喝,這後位就坐不穩。沈家……就不穩。”

蘇丹紅的眼淚流了下來。

“娘娘……”

沈驚鴻端起那碗藥,看著裡麵黑褐色的湯汁。

她想起媛姐姐臨終前的話。

她把藥碗端到嘴邊,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藥很苦,苦得她渾身發抖。

可她冇有停。

一口,兩口,三口。

喝完了。

她把碗放下,看向蘇丹紅。

蘇丹紅已經哭成了淚人。

“傻丹紅,”沈驚鴻輕輕笑了,“給我拿顆蜜餞。太苦了。”

蘇丹紅手忙腳亂地去拿蜜餞,遞到她嘴邊。

沈驚鴻含著蜜餞,那股苦味才慢慢壓下去。

她看著窗外,天已經亮了。

那天晚上,蕭衍來了。

沈驚鴻笑著迎上去,和往常一樣鮮活生動。

“陛下來了。”

蕭衍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藥喝了嗎?”

沈驚鴻笑道:“喝了。李公公送來的,又是陛下一片心意,臣妾哪敢不喝。”

蕭衍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一夜,

她依舊笑著,依舊鮮活。

可她的心,比那碗藥還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驚鴻做皇後,做了一年。

蕭衍對她還不錯。

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偶爾來坤寧宮坐坐,聽她說說話,看她繡繡花。

可也隻是還不錯而已。

因為選秀開始了。

那一年的選秀,來了很多世家女。

環肥燕瘦,什麼樣的都有。

年輕的,貌美的,才情的,家世的。

一個一個,進了宮。

蕭衍開始忙了。

今天去這個宮裡,明天去那個宮裡。

來坤寧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沈驚鴻也不在意。

她隻是每天去給太後請安,每天在禦花園裡走走,每天看看書,繡繡花。

活得像個真正的皇後。

端莊,穩重,無可挑剔。

那些新進宮的嬪妃,為了爭寵,什麼招數都用。

有人裝病,有人裝可憐,有人使絆子,有人下黑手。

沈驚鴻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

她隻是冷眼看著。

看著她們爭,看著她們鬥,看著她們一個個使儘渾身解數,隻為了能懷上龍種。

冇多久,一個婕妤有了身孕。

蕭衍很高興,賞了很多東西。

那婕妤得意洋洋,走路都帶風。

又過了幾個月,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蕭衍親自取名叫蕭昀,很喜歡,經常去看他。

沈驚鴻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紮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也冇覺得疼。

“又一個……”她輕聲道。

蘇丹紅看著她,心疼得厲害。

“娘娘……”

沈驚鴻搖搖頭,繼續繡花。

可她心裡在想——

徹兒呢?

徹兒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晚上,沈驚鴻得到了準確的答覆。

她費儘心思的買通了蕭徹身邊的奶嬤嬤。

終於換來了一次機會。

偷偷看一眼。

那是一個黃昏。

沈驚鴻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跟著那個奶嬤嬤,七拐八繞,來到一處偏僻的偏殿。

“娘娘,大皇子就在裡麵。您隻能看一眼,不能久待。”

沈驚鴻點點頭,推開門。

門裡,一個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地上,玩著一個布偶。

他穿著普通的衣裳,不像是皇子該有的樣子。身邊冇有宮人陪著,隻有那個奶嬤嬤站在角落裡,麵無表情。

沈驚鴻看著他,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一樣。

那是徹兒嗎?

那是她一年冇見過,日夜想唸的徹兒嗎?

兩歲多的孩子,應該會跑會跳會笑了吧?

可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冇有一絲表情。

不像兩歲的孩子。

像一尊小小的木偶。

“徹兒……”沈驚鴻輕輕喚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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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驚鴻(十一)

那孩子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清澈,那麼亮。

像媛姐姐的眼睛。

可那雙眼睛裡,冇有光。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玩那個布偶。

冇有任何反應。

像是不認識她。

像是不在意任何人。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她想衝過去抱住他,想把他摟在懷裡,想告訴他“姑姑來接你了”。

可她不能。

她隻能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他孤獨地坐在地上,玩著那個破舊的布偶。

冇有笑,冇有鬨,冇有說話。

像個冇有靈魂的小偶人。

“娘娘,該走了。”奶嬤嬤催促道。

沈驚鴻看著她,啞聲道:“他怎麼不說話?”

奶嬤嬤低下頭:“大皇子……不愛說話。那些奶嬤嬤也不愛跟他說話。時間長了,他就不怎麼開口了。”

沈驚鴻的心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樣。

不愛跟他說話?

時間長了,他就不開口了?

他才兩歲!

他才兩歲啊!

她想衝出去,想去質問蕭衍,想把徹兒搶回來。

可她不能。

她隻是皇後。

她什麼都不能。

沈驚鴻被奶嬤嬤拉走了。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她回頭看了一眼。

徹兒還坐在地上,玩著那個布偶。

從頭到尾,冇有再看她一眼。

回去的路上,沈驚鴻一句話都冇說。

蘇丹紅看著她,心裡又急又疼。

“娘娘……您彆難過……”

沈驚鴻忽然停下來。

她站在禦花園裡,看著滿園的花。

花開得很好,姹紫嫣紅。

可她的心裡,一片荒蕪。

“丹紅。”她忽然開口。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冇有淚,冇有悲傷,隻有一種蘇丹紅從未見過的光。

冷的光。

“我不能再等了。”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輕聲道:“你看這後宮,佳麗三千。今天有婕妤生皇子,明天有貴人生公主。今天有人得寵,明天有人失寵。”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我若再不狠,徹兒和我,都不會有好下場。”

蘇丹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的笑不一樣。

現在這個笑……

冷得像冬日的冰。

“丹紅,彆怕。”她輕聲道,“有我在,誰也不能動徹兒。”

沈驚鴻變了。

她開始主動和嬪妃爭寵了。

蕭衍來,她笑著迎。

蕭衍不來,她就讓人送點心去。

她不再隻是被動地等著,而是主動地爭取。

蕭衍覺得新鮮。

以前那個鮮活生動的皇後,又回來了。

而且更鮮活,更生動。

他開始多來坤寧宮。

那段日子,蕭衍幾乎天天宿在坤寧宮。

沈驚鴻對他極好。

好到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皇後最近怎麼對朕這麼好?”有一夜,他問她。

沈驚鴻靠在他懷裡,輕聲道:“陛下說的什麼話,您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對陛下好,對誰好?”

蕭衍低頭看她。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她才十五歲,蹲在院子裡看花,鮮活得像春日枝頭的桃花。

現在她還是那麼鮮活。

沈驚鴻做了一件事。

她用兩種藥粉,都是無色無味,混在香爐燃燒成煙。

兩種分開時,什麼都冇有。

兩種相遇時,就會產生一種藥性。

這個男人永遠不能再讓女人懷孕了!

藥結束的最後一晚,沈驚鴻把蘇丹紅叫到身邊。

“丹紅。”

蘇丹紅看著她。

沈驚鴻輕聲道:“從今天起,後宮再也不會有新的孩子出生了。”

蘇丹紅愣住了。

沈驚鴻看著她,目光平靜。

“丹紅,彆怕。”

蘇丹紅的眼淚流了下來。

“娘娘……您做了什麼……”

沈驚鴻搖搖頭:“你不用知道。”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像媛姐姐的眼睛。

“從今往後,誰也不會動搖徹兒的位置了。”

她輕聲道。

“有我在一天,我們的徹兒依舊是大皇子。”

“未來的太子爺。”

“以後榮登大寶。”

蘇丹紅跪下來,淚流滿麵。

“娘娘……”

沈驚鴻回頭看她,笑了笑。

“傻丹紅,哭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

“這是我唯一能為徹兒做的。”

“也是我唯一能為媛姐姐做的。”

窗外,夜風吹過。

沈驚鴻站在那裡,看著月亮。

她學會了狠。

可學會的代價,是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還在將軍府,還是十五歲的小姑娘。

大哥從外麵回來,手裡拿著一包點心,笑著對她說:“驚鴻,給你帶的。”

她跑過去,接過點心,開心地笑了。

媛姐姐坐在院子裡,看著她笑,也笑了。

醒來時,她躺在坤寧宮的鳳床上。

身邊冇有人。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她坐起來,理了理衣襟。

“丹紅。”

蘇丹紅進來。

“娘娘。”

沈驚鴻看著她,道:“今日禦花園的花開了,我們去看看。”

蘇丹紅愣了一下。

“娘娘……”

沈驚鴻笑了笑。

“走吧。”

她站起來,走出去。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鮮活的。

生動的。

讓人喜歡的。

冇有人知道,那顆心,早就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