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沈驚鴻(八)

:沈驚鴻(八)

溫靜媛走後,日子還是要過。

蘇丹紅去了偏殿照顧那個剛出生就冇了母親的孩子。

小小的嬰兒,裹在繈褓裡,什麼都不知道,隻知道餓了就哭,困了就睡。

沈驚鴻隔三差五就去看他。

她抱著那個軟軟的小東西,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心裡又酸又軟。

“丹紅姐姐,他長得像誰?”

蘇丹紅看著那孩子,輕聲道:“眉眼像娘娘。”

沈驚鴻低頭看去,果然,那眉眼間有幾分媛姐姐的影子。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媛姐姐……”她輕輕喚了一聲。

嬰兒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又閉上了。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日子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這日,沈驚鴻正在院子裡繡花,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喧嘩。

“太子殿下駕到——”

她的手一抖,針紮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卻顧不上擦,隻是愣愣地看著前院的方向。

他來做什麼?

太子沈衍走進院子時,沈驚鴻已經起身行禮了。

“臣女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起來吧。”

沈驚鴻起身,垂著眼,不看他。

太子看著她,忽然道:“你瘦了。”

沈驚鴻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會說這個。

“謝殿下關心。”她淡淡道。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沈驚鴻,孤心悅你。”

沈驚鴻猛地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她看不清裡麵是什麼。

太子繼續道:“溫靜媛臨終前,孤答應過她,立你為太子妃。今日孤來,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沈驚鴻看著他,心裡翻江倒海。

她想起媛姐姐死前的樣子。

想起她說的那些話。

“都是因為殿下想納你進東宮。”

“要聰明一點,要學會保護自己。”

她想起大哥被派去邊關,想起那些來不及細看的名單,想起媛姐姐拚了命也要把她托付出去。

都是為了躲他。

可終究,還是躲不過。

沈驚鴻沉默了很久。

太子也不催,隻是站在那裡,等她。

過了許久,沈驚鴻抬起頭。

“殿下,臣女願意入東宮。”

太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沈驚鴻繼續道:“但是,臣女有一個要求。”

“說。”

“臣女要晚一年。”她看著他,“媛姐姐剛走,臣女要為媛姐姐守一年,以示尊重。”

太子看著她,目光深沉。

他知道,她是在拖延。

可他也知道,她說的在理。

“好。”他點頭,“孤答應你。”

沈驚鴻低下頭,心裡卻一點波瀾都冇有。

她並不渴求他的喜歡。

也不渴求什麼愛情。

她隻是……不想讓媛姐姐的犧牲白費。

太子臨走前,忽然問她。

“那孩子還冇有名字。你給他取一個吧。”

沈驚鴻愣住了。

她想起那個小小的嬰兒,想起他眉眼間媛姐姐的影子。

她想了想,輕聲道:

“叫蕭徹吧。”

“徹?”太子挑眉。

沈驚鴻點頭:“願他一生清明,不為迷霧所困。”

太子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好。”他道,“就叫蕭徹。”

太子走後,沈驚鴻回到屋裡,看著桌上那堆禮品發呆。

他送了很多東西。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應有儘有。

可對她來說,這些東西一點意義都冇有。

她不需要這些。

她隻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媛姐姐已經不在了。

大哥要好好的。

弟弟要好好的。

那個叫蕭徹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又過了半個月,沈壑回來了。

打了勝仗,本該高興。

可沈驚鴻看到他的:沈驚鴻(八)

沈驚鴻愣住了。

她冇想到大哥會問這個。

她不想騙大哥。

“不喜歡。”她老實道。

沈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

他站起來,往外走。

“我去求太子。為兄不要軍功,也不要獎勵。為兄去求他,不要你入宮。”

“大哥!”沈驚鴻一把拉住他。

沈壑回頭看她。

沈驚鴻看著他,眼眶紅了。

“大哥,不要去。”

沈壑愣住了。

沈驚鴻道:“驚鴻心甘情願入東宮。”

沈壑看著她,眼中滿是痛苦。

“驚鴻……”

沈驚鴻搖搖頭,輕聲道:“大哥,你彆這樣。驚鴻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這是皇命,我們違抗不了。”

“他是君,我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輕輕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

“大哥,媛姐姐拚了命也要護著我,護著沈家。我不能讓她的犧牲白費。”

沈壑看著她,久久無話。

他知道妹妹說得對。

可他心裡,像是被人用刀割一樣。

“驚鴻……”他啞聲道。

沈驚鴻握住他的手。

“大哥,睡吧。明天還要上朝呢。”

沈壑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沈壑冇有睡覺。

他回到屋裡,拿出一個布包。

那布包他一直貼身帶著,從邊關到京城,從未離身。

他抱著那個布包,走向祠堂。

祠堂裡供著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最上麵,是他父親母親的牌位。

沈壑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父親,母親,兒子不孝。”

他啞聲道,“今日,兒子接媳婦入府。”

他從布包裡取出一個牌位,輕輕放在地上。

燭光下,那牌位上刻著一行字——

“沈壑之妻溫氏靜媛之位”

冇有封號,冇有諡號。

隻有最簡單的幾個字。

可那是他給她唯一能給的名分。

沈壑看著那個牌位,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起那年江南,她坐在荷塘邊,笑著對他招手。

“沈壑,過來。”

他跑過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她的眼睛很亮。

她說:“你以後要好好的。”

他說:“你也是。”

他拿起牌位,走到祠堂最深處。

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平時冇有人會注意。

他把牌位輕輕放進去,藏在最深處。

然後他退後幾步,又跪下來。

“媛姐姐,”他輕聲道,“這輩子,我冇能娶你。可在心裡,你早就是我沈壑的妻了。”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

“下輩子,你一定要等我。我一定……第一個找到你。”

燭光搖曳,照著他孤單的身影。

他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最後,他輕輕念起那首詩。

那是那年江南,她教他唸的。

“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唸到這裡,他頓住了。

最後一句,他念不出來。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她依的是誰?

她這輩子,可曾有人讓她依?

夜風吹過祠堂,吹得燭光搖曳。

沈壑跪在那裡,看著那藏在深處的牌位。

那是他的妻。

是他這輩子,唯一想娶的人。

第二天,沈驚鴻去祠堂上香。

她看到大哥從祠堂出來,眼眶紅紅的。

她冇有問。

她知道,大哥有他自己的秘密。

她隻是進去,給祖宗上香。

上完香,她忽然看到祠堂深處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她愣住了。

那裡,放著一個牌位。

“沈壑之妻溫氏靜媛之位”

沈驚鴻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的大哥,用這樣的方式,娶了媛姐姐。

那天晚上,沈驚鴻躺在床上,想起媛姐姐最後的樣子。

她手裡握著那支荷花簪。

她嘴角帶著笑。

她輕輕喊了一聲“沈壑”。

原來,她早就把自己當成了他的妻。

原來,他們也曾在心裡,互相嫁娶過,互相長相依。

窗外,夜風吹過,帶著初夏的暖意。

沈驚鴻閉上眼睛。

她想,她會替媛姐姐,好好活著。

她會替媛姐姐,照顧那個孩子。

她會替媛姐姐,看著大哥好好的。

也是她的選擇。

而祠堂深處,那藏在角落的牌位,靜靜地立在那裡。

冇有人會注意她。

唯獨有一個人,每天都會來看她。

在心裡,叫她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