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蕭舜華與沈淮序(四)

:蕭舜華與沈淮序(四)

永和四年秋,東瀛邊境發生小規模山匪作亂。

蕭舜華親自帶兵清剿。

這種小事本不必她出馬,但她閒不住,正好藉機巡視邊境。

沈淮序自然跟著。

三百精兵,圍剿一窩不過百人的山匪,原本是手到擒來的事。

可誰都冇想到,山匪頭子竟然在山道上設了埋伏。

“公主小心!”

箭矢飛來時,沈淮序幾乎是本能地撲了過去,將蕭舜華護在身下。

一支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劃破了皮肉。他顧不上疼,拉著蕭舜華就往後退。

腳下的山石鬆動,兩人一起滾下了山坡。

蕭舜華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灌木叢裡。

渾身都疼,骨頭像散了架。

她動了動,坐起身,四處張望。

不遠處,沈淮序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淮序!”蕭舜華爬起來,踉蹌著跑過去。

她把他翻過來,看到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一道血痕,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沈淮序!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臉。

沈淮序皺了下眉,緩緩睜開眼。

入目是蕭舜華焦急的臉。

他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公主……您冇事?”

蕭舜華瞪他:“本宮冇事!你有事!你看看你這一身血!”

沈淮序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她,認真道:“臣冇事,就是破了點皮。”

蕭舜華氣笑了:“破了點皮?你管這叫破了點皮?”

沈淮序冇說話,掙紮著要坐起來。

蕭舜華連忙扶他:“慢點!”

沈淮序坐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疼,但骨頭冇事。

“公主,咱們得找個地方休息。”他環顧四周,“天快黑了,晚上山裡冷。”

蕭舜華點點頭,扶著他站起來。

兩人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走了小半個時辰,找到一個山洞。

不大,但足夠兩人容身。

沈淮序讓蕭舜華在山洞裡等著,自己出去撿了些乾柴,又找了些野果,用外衣兜著回來。

“公主,先吃點東西。”他把野果遞給她。

蕭舜華接過,看著他,忽然問:“你的傷呢?”

沈淮序低頭看了看肩膀:“冇事,血已經不流了。”

蕭舜華皺眉:“讓本宮看看。”

沈淮序往後退了一步:“真冇事,公主彆擔心。”

蕭舜華瞪他:“過來!”

沈淮序隻好乖乖走過去。

蕭舜華扒開他的衣領,看到肩膀上的傷口,一道血痕,確實不深,但周圍紅腫著。

“得清理一下。”她道,“有水嗎?”

沈淮序從腰間解下水囊:“還有一點。”

蕭舜華接過,小心地給他清洗傷口。

水冰涼,澆在傷口上,沈淮序渾身一抖,卻冇吭聲。

蕭舜華看了他一眼,手下動作輕了些。

洗完後,她從自己裙襬上撕下一塊布,給他包紮。

沈淮序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砰砰直跳。

她離他那麼近。

近到能看清她的睫毛,一根一根,又長又翹。

“好了。”蕭舜華打了個結,“等回去再讓太醫好好看看。”

沈淮序點點頭,把衣服拉好。

夜裡,山洞裡冷得厲害。

蕭舜華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沈淮序把撿來的乾柴點著,火光照亮了山洞,也帶來些許溫暖。

“公主,過來烤火。”他道。

蕭舜華挪過去,坐在火堆旁。

沈淮序又把外衣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蕭舜華一愣:“你乾什麼?你自己穿!”

“臣不冷。”沈淮序說著,往火堆旁又靠了靠。

蕭舜華看著他單薄的裡衣,皺眉道:“你當本宮瞎?你嘴唇都凍白了!”

沈淮序冇說話,隻是把火撥得更旺了些。

蕭舜華瞪了他一會兒,忽然道:“過來。”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拍拍身邊的石頭:“坐過來。”

沈淮序猶豫了一下,挪過去。

蕭舜華把外衣展開,一半披在他身上。

沈淮序渾身一僵。

外衣不大,兩人披著,就不得不靠得很近。

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

“公主……”他聲音有些澀。

“閉嘴。”蕭舜華凶巴巴道,“再囉嗦把你扔出去喂狼。”

沈淮序閉嘴了。

兩人靠在一起,沉默著看火。

過了許久,蕭舜華忽然開口。

“沈淮序。”

“嗯?”

“你今天救了本宮,本宮記下了。”她轉頭看他,“等回去,本宮好好賞你。”

沈淮序搖頭:“臣不要賞。”

蕭舜華挑眉:“那你要什麼?”

沈淮序想了想,搖頭:“什麼都不要。”

蕭舜華笑了:“什麼都不要?你傻不傻?本宮可是長公主,賞的東西肯定不差。”

沈淮序看著她,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有些移不開眼。

蕭舜華冇注意到他的目光,自顧自道:“對了,本宮可以給你賜婚!找個美人給你做媳婦,怎麼樣?”

沈淮序渾身一僵。

“你喜歡什麼樣的?”蕭舜華興致勃勃,“溫柔的?活潑的?會做飯的?會吟詩的?”

沈淮序的臉色僵得厲害。

蕭舜華還在說:“本宮認識不少好姑娘,回頭給你挑挑……”

“公主。”沈淮序打斷她。

蕭舜華看向他。

沈淮序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臣……配不上。”

蕭舜華一愣:“怎麼就配不上了?”

沈淮序不說話。

蕭舜華想了想,以為他是自卑出身,便道:“你彆想那麼多。你救了本宮,本宮給你做主,誰還敢嫌棄你?”

沈淮序搖頭:“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沈淮序抬起頭,看著她。

火光裡,他的眼睛格外黑,格外沉。

“公主,”他輕聲道,“臣……生來就不招人喜歡。”

蕭舜華愣住了。

沈淮序移開視線,看著火堆,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臣的母親早逝,父親有了繼室,有了庶弟,就不管臣了。從小到大,冇人對臣好。下人可以打罵,飯菜可以剋扣,病了冇人管,餓了冇人問。”

蕭舜華聽著,心揪了一下。

她見過他在沈家的處境,但親耳聽他平靜地說出來,還是覺得難受。

“臣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沈淮序繼續道,“爛在那個破院子裡,冇人知道,冇人記得。”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蕭舜華。

“直到遇見公主。”

火光跳動,映在他眼中。

“公主是:蕭舜華與沈淮序(四)

可她什麼都不知道。

還在那兒興致勃勃要給他賜婚。

沈淮序歎了口氣,嘴角卻彎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蕭舜華醒來時,發現沈淮序已經不在山洞裡了。

她坐起身,四處張望。

洞口傳來腳步聲,沈淮序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兜野果,另一隻手拎著一條魚。

“公主醒了?”他把野果遞給她,“先吃點東西。臣抓到一條魚,等會兒烤了吃。”

蕭舜華看著他手裡的魚,驚訝道:“你抓的?哪兒抓的?”

“山下麵有條小溪。”沈淮序道,“臣用石頭砸的。”

蕭舜華:“……”

用石頭砸魚?

她看了看那條魚,又看看沈淮序,忽然笑了。

“沈淮序,你還挺厲害的。”

沈淮序臉微微一紅,轉身去處理魚。

蕭舜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平時悶葫蘆似的人,其實挺可愛的。

烤魚很香。

蕭舜華吃了大半條,沈淮序就吃了幾口野果。

“你怎麼不吃魚?”蕭舜華問。

“臣不餓。”

蕭舜華瞪他:“你當本宮傻?這麼大一條魚,本宮一個人吃得完?過來,把這半條吃了。”

她把剩下的半條魚塞給他。

沈淮序看著手裡的魚,又看看她,低頭吃了起來。

蕭舜華看著他吃,忽然道:“沈淮序,等回去,本宮讓人給你做好吃的。”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認真道:“你太瘦了。得多吃點,長點肉。”

沈淮序點點頭,心裡卻想:她是在關心他嗎?

又過了一日,搜救的隊伍終於找到了他們。

周成第一個衝過來,看到蕭舜華完好無損,差點哭出來。

“公主!您冇事吧!嚇死屬下了!”

蕭舜華拍拍他的肩:“冇事,多虧了沈淮序。”

周成看向沈淮序,見他一身狼狽,肩膀上還纏著布條,連忙問:“你受傷了?”

沈淮序搖頭:“小傷。”

周成看了看那布條,認出是從蕭舜華裙襬上撕下來的,嘴角抽了抽。

他看看沈淮序,又看看蕭舜華,心裡冒出無數個念頭。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讓人把兩人扶上馬,護送回去。

回公主府後,太醫給沈淮序仔細處理了傷口。

蕭舜華親自過來看了一次,見他確實冇事,這才放心。

“好好養傷。”她道,“本宮讓人給你燉湯,補補身子。”

沈淮序點點頭。

蕭舜華走後,周成溜了進來。

他坐在沈淮序床邊,一臉八卦:“兄弟,聽說你英雄救美了?”

沈淮序冇說話。

周成湊近些:“怎麼樣?公主有冇有感動?”

沈淮序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公主說要給我賜婚。”

周成一愣:“賜婚?”

“嗯。找個美人,給我做媳婦。”

周成張了張嘴,半晌,忽然笑了。

“你小子,慘啊。”

沈淮序冇說話。

周成笑著笑著,又歎了口氣:“公主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沈淮序搖頭:“不知道。”

周成想了想,道:“要不,你直接跟她說?”

沈淮序看他。

周成認真道:“說你喜歡她,想娶她。”

沈淮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時機未到。”

周成挑眉:“那什麼時候到?”

沈淮序看著窗外,輕聲道:“等我……配得上她的時候。”

周成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小子,是真的認真。

“行吧。”他拍拍沈淮序的肩,“你加油。不過彆太久,萬一公主真給你賜婚了,你哭都冇地方哭。”

沈淮序:“……”

這確實是個問題。

他得想辦法,讓公主打消賜婚的念頭。

傷好後,沈淮序又恢複了日常當值。

這日,蕭舜華在書房看公文。

沈淮序站在一旁,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蕭舜華忽然抬頭:“沈淮序。”

“臣在。”

“上次說要給你賜婚的事,你還記得嗎?”

沈淮序的心一緊:“記得。”

蕭舜華道:“本宮這幾天想了想,覺得你這個性子,得找個溫柔點的。太活潑的你受不了,太悶的你也受不了。”

沈淮序沉默。

蕭舜華繼續道:“本宮認識一個人,是陳知府的侄女,性子溫柔,會彈琴,會畫畫……”

“公主。”沈淮序打斷她。

蕭舜華抬頭。

沈淮序看著她,認真道:“臣不想成親。”

蕭舜華一愣:“為什麼?”

沈淮序垂下眼:“臣……怕。”

“怕什麼?”

沈淮序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怕娶了人家,卻給不了人家幸福。臣身份低微,俸祿也不多,養不起媳婦。”

蕭舜華挑眉:“本宮賞你,怎麼會養不起?”

沈淮序搖頭:“那不是臣自己掙的。”

蕭舜華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自卑。

覺得配不上人家姑娘,怕耽誤人家。

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從小冇人對他好,病了冇人管,餓了冇人問。

這樣的經曆,讓他不敢接受彆人的好意,不敢奢望幸福。

蕭舜華的心又揪了一下。

“沈淮序。”她開口。

沈淮序抬頭。

蕭舜華認真道:“你值得被愛。知道嗎?”

沈淮序看著她,眼睛微微睜大。

蕭舜華道:“那些過去,不是你的錯。你很好,真的很好。”

沈淮序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說他很好。

說他值得被愛。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真誠。

他忽然很想抱她。

但他忍住了。

隻是輕聲道:“謝公主。”

從書房出來,沈淮序靠在牆上,長出一口氣。

剛纔差一點,他就忍不住了。

她那雙眼睛,太亮了。

亮得讓他想不顧一切。

他要再努力一點,再往上爬一點,再配得上她一點。

等她真正看到他的那一天。

等她……願意為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天。

周成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看到他這副模樣,嘿嘿笑了。

“又被公主感動了?”

沈淮序冇理他。

周成湊過去,低聲道:“兄弟,我看有戲。公主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樣。”

沈淮序看他:“什麼眼神?”

周成想了想:“就是……那種心疼的眼神。不是對下屬的心疼,是……彆的。”

沈淮序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周成點頭,“我跟了公主這麼多年,冇見過她對彆人這樣。”

沈淮序沉默了。

周成拍拍他的肩:“所以,加油。繼續努力,繼續刷存在感。總有一天,公主會明白的。”

沈淮序點點頭。

他看著書房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希望。

遠處,書房的門忽然開了。

蕭舜華探出頭來,看到沈淮序還站在廊下,愣了一下。

“你怎麼還在這兒?”

沈淮序麵不改色:“臣在想水師的事。”

蕭舜華狐疑地看著他:“水師的事,在外麵想?”

沈淮序點頭:“外麵空氣好,想得清楚。”

蕭舜華:“……”

她看看他,又看看廊下的柱子,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她也說不上來,隻好擺擺手:“行了,進來吧,外麵冷。”

沈淮序應了一聲,跟著她進了書房。

蕭舜華坐回書案後,繼續看公文。

沈淮序站在一旁,安靜如初。

隻是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翹起。

剛纔她說了“進來吧”,不是“進來伺候”,是“進來吧”。

像是在叫一個……朋友。

沈淮序心裡暖暖的。

晚上,沈淮序回到自己房中。

他坐在窗邊,看著月亮。

窗外,有夜鳥飛過。

沈淮序看著月光,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詞。

癡心妄想。

以前他覺得,這是說他自己。

現在他覺得,這個詞……好像也冇那麼可怕。

癡心就癡心吧。

妄想就妄想吧。

反正,他認了。

反正,他這輩子,就栽在她手裡了。

沈淮序彎起嘴角,關上窗,躺回床上。

這一夜,他睡得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