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設餡
永安宮西北角的藏書閣,終年瀰漫著陳年宣紙與楠木的氣味。扶盈跪在二樓,將最後一摞《地方政務輯要》歸入“丙字七排”。
這是她被罰整理藏書的第三日。
窗外日頭西斜,影子長長拖在地上。
她指尖染黑,袖口蹭著暗黃的灰,髮髻鬆散,碎髮貼在汗濕的頸邊。
偌大的書閣裡,隻有她一人,與極高處氣窗偶爾漏進的細微風聲。
父皇的口諭猶在耳邊:“南苑藏書閣書目混亂,朕心不悅。永安既已及笄,當為宮闈表率,便由你理清。朕秋獮歸來,要見新目。”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誰都知道,這閣中積弊數十年,莫說她一個剛及笄的女子,就是十個翰林來,冇三五個月也理不清。
這分明是罰。
她挪動沉重的書箱,手臂微顫。箱子移開,露出牆角一個不大的暗格,格門虛掩,像是年久脫落。扶盈頓了頓,伸手拉開。
裡麵冇有書,隻躺著一隻扁平的錦盒。盒麵繡紋黯淡,樣式也是舊的,絕非近年之物。
鬼使神差,她打開盒子。
裡麵是幾張紙。
最上一張,紙色微黃,是宮內特製的雲鶴箋,非高位妃嬪或得寵皇子公主不得用。
紙上寥寥幾行,字跡竟有幾分眼熟,內容卻是謄抄的前朝一首隱晦宮怨詩,其中“明月照溝渠”,曾被先帝斥為譏刺君上。
下麵幾張是尋常宣紙,卻用極名貴的紫麟鬆煙墨寫了幾行不成句的詞,字跡潦草,似在摹仿他人筆跡,細看有“戍邊”“糧草”等字。
扶盈心下一沉。
雲鶴箋她絕無用過的資格,紫麟鬆煙墨更是貢品,父皇隻賞重臣,連太子哥哥也難輕易到手。
這些東西,怎會在這廢棄的暗格裡?
還夾著如此內容?
冷汗瞬間浸濕內衫。
這不是疏忽,是陷阱。
她幾乎立即就要將東西塞回去,當作從未見過。可指尖剛碰到紙張,樓下便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鎧甲葉片摩擦作響。
扶盈猛地站起,身子一陣眩暈。
“奉旨查檢!閣內人等,不得妄動!”
禁軍統領的聲音穿透樓板,帶著鐵血意味。
扶盈僵在原地,手指仍捏著那張雲鶴箋。
逃?無處可逃。
藏?來不及。
靴聲已踏樓梯,越來越近。
她低頭看向暗格,電光石火間,將寫有宮怨詩的雲鶴箋迅速塞進袖中,其餘紙張連同錦盒一把推回暗格深處,再使力將書箱拉回原處。
“砰!”
書箱撞回牆角,恰好遮住暗格縫隙,灰塵簌簌落下。
幾乎同時,四名披甲執銳的禁軍出現在樓梯口,分列兩側,當中走上來的正是禁軍副統領趙戈,麵色冷硬。
“公主殿下。”趙戈拱手,目光銳利掃過她淩亂的衣衫,及身後那書箱,“有人密報,藏書閣中匿有違禁之物,恐涉宮闈陰私。末將奉陛下離宮前密旨,特來查檢。驚擾殿下,望祈恕罪。”
離宮前密旨。父皇早就料到?還是這本就是他安排的“密報”?
扶盈穩住呼吸,側身讓開。袖中紙張卻像燒紅的炭,燙著肌膚,“統領自便。”
趙戈揮手,士兵上前翻檢書架,動作粗暴,書籍不斷抽拋在地。很快,有人發現了暗格。
“大人,這裡有暗格!”
書箱被移開,錦盒取出。趙戈打開,捏出那幾張寫著“戍邊”“糧草”的紙,對著光看了看墨色,又湊近聞了聞,臉色沉凝。
他轉向扶盈,舉起紙張,“殿下,這些,您作何解釋?”
“本宮不知,”扶盈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她勉強鎮定下來,“方纔整理至此,挪開書箱才發現暗格。其中何物,未曾檢視。”
“未曾檢視?”趙戈眼神銳利,瞥向她衣袖。袖口微垂,紙張未完全掩好,露出一角極細微的淺金色雲鶴暗紋。
趙戈忽地上前半步,猝不及防捏住她的袖腕。
“放肆!”扶盈疾聲嗬斥,欲從趙戈手裡抽回衣袖。。
但趙戈手勁極大,指尖一勾一扯,袖中那張雲鶴箋飄然落地。
“明月照溝渠”五字,赫然在目。
書閣瞬間死寂。
趙戈彎腰拾起紙,看了看內容,又看向扶盈血色儘褪的臉,聲音叫人聽不出情緒,“殿下,此箋從何而來?這詩,又是何意?”
扶盈閉上眼。
龍涎香的氣息彷彿又瀰漫鼻端,帶著帝王心術的冰冷。
她想起及笄那日,他為自己加簪時指尖似有若無的觸碰,想起他每每看過來時,深不見底的眼神。
原來伏筆早已埋下。
“本宮無可奉告。”她一字一句道。
趙戈不再多問,將兩張紙並錦盒收好,退後一步拱手,語氣已是公事公辦的冷硬,“證據確鑿,事關宮禁。請殿下即刻返回永安宮,無詔不得出。此處及一應物證,末將需立即封存,呈報陛下。”
永安宮的宮門未鎖,但身著鐵甲的禁軍無聲佇立在每一個出入口,將宮殿圍成孤島。
所有宮人被盤問後禁足偏殿,隻留兩個老嬤每日送來三餐,經侍衛查驗方能送入。
扶盈坐在寢殿窗邊,看著庭院裡梧桐在秋風中抖落黃葉。天色陰鬱,鉛雲低垂,似要壓垮飛簷。
她袖中空空,那張紙已被奪走。
可她明白,這纔剛剛開始。
第三日黃昏,聖駕尚未迴鑾,一道由皇帝隨身小璽加印的硃批諭令自圍場六百裡加急,送達永安宮。
諭令極簡,隻有兩行硃砂字跡,力透紙背:
“五女盈,窺探禁中文書,私藏譏刺詩稿,言行失檢,有損天家顏麵。即日起於永安宮內省愆思過,非詔不得出。一應宮人,另行處置。”
冇有辯白的機會,甚至冇有明確禁足的時限。
“非詔不得出”,那詔令何時會來?或許永不。
“另行處置”四字,寒意森森。那些曾伺候過她的宮人,會是何下場?
扶盈閉了閉眼,隻覺遍體生寒。
送諭太監躬身退下,殿門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哢噠”聲。扶盈仍坐在窗邊,臉色蒼白,指尖冰涼。
省愆?思過?
她該思什麼過?是思不該身為公主,還是思不該……被他那樣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