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體恤
裴矜辭從退思苑出來後,四周的道路靜寂無比,她本還擔心國公夫人突然折返打她個措手不及。
這會兒奇蹟般的安靜,倒是讓她心生困惑。
穿過影壁時,一張畫著豬頭的宣紙飄到她的繡鞋旁。
這是此前送給世子的畫像,怎麼會在這裡?
裴矜辭朝四周掃了一眼,發現府中奴仆都不在,這才緩緩蹲下身子。
指尖剛碰到豬頭畫,一隻精緻修長的手也伸過來將其撿起。
一起入目的,還有那雙明黃緞麵龍紋靴。
裴矜辭抬眸,與朱繼齊四目相對,兩人距離極近。
空氣中濃烈的龍涎香將她身上淡淡的鵝梨香覆蓋,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
很難想到,她會在鎮國公府見到當朝聖上。
此刻也顧不得撿起豬頭畫,裴矜辭忙起身行禮:“臣婦參見聖上。”
朱繼齊撿起這幅豬頭畫,輕輕拍了拍沾染的細微灰塵。
“不必多禮,謝愛卿救了朕,朕記掛他的病情便來看看,不曾想碰到這幅畫的主人,朕忽然來了興致,想知道你為何要畫這幅畫送給謝愛卿?”
裴矜辭收起行禮的手,烏睫顫動幾下,眸子垂下,內宅婦人不能直視帝王。
“朕準你抬頭,就像此前在宮宴上,你與朕之間,不必拘禮。”
裴矜辭抬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俊美貴氣的臉,看不出喜怒。
朱繼齊身高腿長,龍章鳳姿,檸檬黃色錦袍繡滿赤金龍團紋,神態專注,目若寒潭的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遠山眉黛,頸如蝤蠐,香腮勝雪,豔如芙蓉,一身素白都遮掩不住花嬌月貌。
不像久居內宅的寡婦,像剛及笄的待嫁少女。
裴矜辭想,以聖上的手段,想要知道這幅畫出自她手並不難。
隻是為何畫作會在他手上,是世子相送,還是聖上索要?
“回聖上,臣婦更想知道這幅畫為何會在聖上手裡?”
話音剛落,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很輕的笑意。
朱繼齊的確不曾想,會有人不直麵他的問題,反倒反問他。
不過看她嬌嬌怯怯,被嚇到仍故作冷靜的模樣,他又覺得有趣。
“謝愛卿收到此畫時,生氣到想要燒掉,朕憐惜這幅畫,便收入囊中了。”
裴矜辭捏著的繡帕一緊。
這便是說明聖上看上了這幅畫,也對作畫之人產生了興趣。
難怪周圍這般安靜,想必是聖上刻意在此等著她,這幅畫也是故意讓她撿起。
聖上或許真對她有意,但他公然從世子手裡要了這幅畫,便是在世子麵前展露了自己的心思。
天家無情,聖上與太後不合,世子替聖上剷除叛黨,其中有太後的舊部,因此必須對朱繼齊絕對的忠心。
世子並無軟肋,會不會是聖上故意以她來試探世子的心思,想要抓住世子的軟肋?
“所以你為何要畫這幅畫給謝愛卿?”朱繼齊饒有興致問道。
裴矜辭後背恍若有灼燒噬骨之感,低聲道:“國公夫人讓臣婦替世子挑選髮妻,然世子心意難以琢磨,臣婦便出了這麼個主意,等世子回府後再由他決議。”
“他要選妻?倒是新奇。”朱繼齊笑意更濃。
“他若是真有意娶妻,直接讓朕給他賜婚便是,哪用得著讓你這個弟妹幫忙。”
“臣婦也是這般想的,臣婦也不知如何得罪了世子。”
朱繼齊聽得出她的語氣含著幾分嗔怨:“若是日後謝愛卿再存心與你過不去,你可直接找朕,朕替你說他。”
這麼光明正大庇佑臣子之婦,朱繼齊卻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裴矜辭委婉道:“臣婦不敢勞煩聖上。”
“朕給你的特權可不少,謝三郎為國戰死,大景律法,天子有責任撫卹遺孀,你不必擔心。”
“當真麼?”
“君無戲言。”
裴矜辭莞爾一笑:“聖上愛民如子,體恤世子,更體恤三郎髮妻,臣婦這便代三郎謝過聖上美意,這便不打擾了,臣婦恭送聖上。”
朱繼齊本是庇佑她,她卻一直打著謝秉玄的名號給他戴帽子,讓他心頭酸澀。
罷了,她還要為謝秉玄守寡三年,時間長著呢。
朱繼齊將豬頭畫小心折起放入懷中,虎步生風,朝退思苑走去。
……
回到避賢庭,裴矜辭見到沈赫卿和謝雲棲,懸著的心更懸了。
謝雲棲心直口快:“阿辭,聖上是不是找你了?”
裴矜辭也冇想隱瞞:“說了些世子的事,更言明若世子存心與我過不去,我可直接找聖上。”
沈赫卿皺著眉,似乎很不喜歡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謝雲棲又問:“那阿辭是如何回答的?”
裴矜辭淡聲道:“替三郎謝過聖上美意。”
謝雲棲這才露出微微的笑意來,沈赫卿依舊是神色憂愁。
轉而想到世子,謝雲棲眉目又染上了愁緒。
“世子昏迷時喊夫人的事我和表公子都聽說了,國公夫人那邊肯定也不會放過,世子想來有心悅之人,卻還要纏著阿辭,不過阿辭彆怕,我與表公子會保護好你。”
裴矜辭美眸掃了一眼謝雲棲,視線又落到沈赫卿身上,不知這其中發現了什麼。
沈赫卿含笑道:“世子行為有異常,二爺與我都擔心你,打算友好相處,一起幫你對付世子。”
謝雲棲堅定道:“對,不能再讓世子像對絲綢莊這事一樣欺負你。”
裴矜辭倒是欣慰,覺得謝雲棲心思更沉穩了。
……
明黃緞麵龍紋靴踏進退思苑,朱繼齊擺手示意免禮。
“此次春獵,能將廢太子部署在雁蕩山的私兵一網打儘,你功不可冇,這些虛禮就免了。朕特地來看看你,順道碰上一女子,你猜猜是誰?”
謝遇真劍眉挑起:“裴氏?”
朱繼齊笑著點頭:“朕那幅豬頭畫不慎掉落,才知是裴氏所畫,你要選妻,何必為難一弱女子不是?”
“裴氏是個不安分的,我怕不在府期間,她做出對不起三弟之事,這纔給她找點事做。”
朱繼齊認真看著眼前端方守禮的重臣:“她若是不安分,直接給她放妻書,趕出鎮國公府不是更簡單?”
“她一輩子都是謝家婦,就算是死也是葬入謝家宗祠,我不可能讓她走,更不能讓她汙了三弟的名節。”
朱繼齊讀出了口是心非的意味,覺察到這個淡薄寡慾的權臣又失態了。
“你對裴氏,像對叛黨一樣,既然是謝家婦,就不能和睦相處?”
謝遇真寒眸冷冽:“這是臣的家事,聖上不必費心。聖上體恤臣婦,也多體恤臣。過兩日便是殿試了,聖上多為大景選出好臣子,也好讓臣歇息歇息。”
朱繼齊笑道:“朕不隻為你,為了大景,也會挑選出一批賢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