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紫苑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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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苑是在忘川樹種下的第十三天醒來的。冇有預兆,冇有聲響。她所化的那株新芽,從第九片葉子到第十片葉子,用了整整一百年。第十片葉子展開的時候,整片源墟的草海都在發光。不是那種刺目的光,而是一種溫潤的、像被月光浸透的銀白色。辰曦正在澆燈,忽然感覺到腳下的泥土在顫動。很輕,很輕,像嬰兒在母腹中的胎動。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麵上。泥土很暖,暖得像一個人的體溫。她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從地底傳來的,而是從草海的每一條根係裡,從每一片葉子裡,從每一滴露水裡。
“我醒了。”那個聲音說。
辰曦站起來,轉身看向望歸樹下。那株新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人。一個女人,很高,很瘦,穿著一件銀白色的裙子,頭髮也是銀白色的,垂到腰際。她的皮膚很白,白得像月光。她的眼睛是銀色的,亮得像兩顆星。她站在望歸樹下,看著燈林,看著那些亮著的燈,看了很久。
洛璃從燈林裡跑出來,手裡的玉瓶掉在地上,碎了。她冇有撿,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
“紫苑?”她的聲音在發抖。
紫苑轉過身,看著她。“洛璃。”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風吹過水麪。
洛璃跑過去,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緊,像怕她再消失。
“你醒了。”洛璃的眼淚掉在紫苑的肩上。
“嗯。”紫苑拍了拍她的背,“醒了。”
“你睡了一百年。”
“我知道。”紫苑鬆開她,看著她,“你老了。”
洛璃笑了。“一百年了,當然老了。”
紫苑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洛璃的頭髮。頭髮裡有很多銀絲,不像以前那樣全是黑色。
“辛苦了。”紫苑說。
洛璃搖頭。“不辛苦。你在,就好。”
辰曦走過去,站在紫苑麵前。紫苑看著她,看了很久。
“你是辰曦?”
“是。”辰曦點頭。
“你長大了。”
“嗯。”辰曦笑了,“長大了。”
紫苑伸出手,握住辰曦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的河水,但指尖很暖。
“謝謝你。”紫苑說。
“謝什麼?”
“謝你替我澆燈,謝你替我種樹,謝你替我守著這裡。”
辰曦搖頭。“不用謝。因為這裡也是我的家。”
紫苑鬆開她的手,走進燈林。她走過一盞又一盞燈,從金色走到灰色。每一盞燈她都會停下來看一看,像是在辨認一張張久未見麵的臉。她走到那棵灰色的樹前,停下來。樹下坐著忘和憶,忘在給憶講故事,憶靠在忘懷裡,已經睡著了。
紫苑看著忘,看了很久。“你是誰?”
忘抬起頭,看著她。“我叫忘。忘記的忘。”
“我是紫苑。”紫苑在她身邊坐下,“很久以前,我是星靈族的王女。後來我變成了草海,睡了一百年。現在醒了。”
忘看著她,看了很久。“你記得什麼?”
“記得很多。”紫苑指著燈林,“記得每一盞燈,每一棵樹,每一個歸人。也記得星靈族,記得辰族,記得歸墟,記得深淵。”
“你不忘嗎?”
“不忘。”紫苑搖頭,“因為記得了,才知道自己是誰。”
忘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很累。”
“累。”紫苑點頭,“但沒關係。因為我在。”
忘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亮。不是燈的光,而是另一種光,很淡,很柔,像月光。
“你和我姐姐一樣。”忘說。
“歸途?”
“不是。遺忘。”
紫苑笑了笑,站起來,繼續走。她走完了整片燈林,回到望歸樹下。高峰和慕容雪還坐在那裡,喝著茶。
紫苑站在高峰麵前,看著他。“你老了。”
高峰笑了。“一百年了,當然老了。”
“你的眼睛還和以前一樣。”
“什麼一樣?”
“亮。”紫苑說,“像燈。”
高峰把茶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是甜的。
“歸途應該是甜的。”紫苑說。
“嗯。”高峰點頭,“所以茶永遠是甜的。”
紫苑在他身邊坐下,看著燈林。
“我夢見了很多事。”她說。
“什麼事?”
“夢見星靈族,夢見辰族,夢見歸墟,夢見深淵。夢見我們在葬星海戰鬥,夢見你在歸途儘頭守燈。夢見辰曦種樹,夢見洛璃澆燈,夢見所有人都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人。”紫苑看著辰曦,“等她回家。”
辰曦走過去,在紫苑身邊坐下。
“我在這裡。”辰曦說。
“嗯。”紫苑握住她的手,“你在。”
夜深了。燈還很亮。人還在等。紫苑靠在望歸樹上,閉上眼。她睡了太久了,久到忘記了時間。但她記得一切。每一盞燈,每一棵樹,每一個歸人。她記得高峰的眼睛,記得慕容雪的茶,記得洛璃的眼淚,記得辰曦的手。她記得所有。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燈林澆燈。紫苑跟在她身後,冇有說話,隻是跟著。辰曦澆一盞,她就看一盞。從金色澆到灰色,從灰色澆到黑色,從黑色澆到白色。澆完了最後一盞,辰曦收起玉瓶,轉身看著紫苑。
“你想做什麼?”辰曦問。
紫苑想了想。“想種一棵樹。”
“什麼樹?”
“星靈樹。”紫苑從懷裡掏出一枚種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它是銀白色的,亮得像一顆星。
“種在哪裡?”
“種在望歸樹下。”紫苑走到望歸樹下,蹲下來,把種子埋進泥土裡。然後她開始澆水。不是用露水,也不是用眼淚,而是用她的血。她咬破手指,讓血一滴一滴地落進泥土裡,落進種子裡。血是銀白色的,亮得像月光。種子發芽了。很快,很快。三天就長到了一人高,七天就長到瞭望歸的一半,十五天就長到了和望歸一樣高。銀白色的樹,銀白色的葉,銀白色的花。銀白色的果掛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像一顆銀白色的星星。
紫苑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顆果。“它熟了。”
“嗯。”辰曦點頭,“熟了。”
紫苑伸出手,摘下那顆果。果很重,重得像一塊石頭。她把它捧在掌心,看著它。果是銀白色的,亮得像一麵鏡子。果麵上映著她的臉,不是現在的臉,而是很久以前的,很年輕,很亮,眼睛裡有光。
“你要吃嗎?”辰曦問。
“不吃。”紫苑搖頭,“這是給彆人吃的。給需要星光的人。”
她把果放在樹下,然後坐在樹旁,閉上眼。銀白色的光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很淡,很柔,像月光。辰曦冇有打擾她。她轉身,走進燈林,繼續澆燈。澆完了最後一盞,她走回望歸樹下。
慕容雪把茶遞給她。她接過,喝了一口。是甜的。
“紫苑回來了。”辰曦說。
“嗯。”慕容雪點頭,“回來了。”
“她不會再走了吧?”
“不會。”慕容雪看著那棵銀白色的樹,“她的樹在這裡。她在,樹就不會枯。”
辰曦靠在望歸樹上,閉上眼。她聽見了那棵星靈樹在呼吸,一吸一呼,一明一暗。樹上的果也在呼吸,和她一起。
第二天清晨,辰曦照例去燈林澆燈。她走過那棵銀白色的樹時,看見樹下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很年輕,很漂亮,穿著一件銀白色的裙子,頭髮也是銀白色的,眼睛也是銀白色的。她是紫苑。她坐在那裡,閉著眼,像是在睡覺。但她的手裡,握著一顆銀白色的果,冇有吃,隻是握著。
辰曦冇有叫醒她。她澆完了燈,收起玉瓶,走回望歸樹下。
“今天有客人。”慕容雪說。
“誰?”
“不知道。”慕容雪搖頭,“但他在路上。很快就會到。”
辰曦放下茶杯,看著穹頂那道紋路。紋路很亮,亮得像一條被點燃的路。路的儘頭,有一點光。很小,很遠,但它在靠近。
訪客是在正午到達的。不是從穹頂那道紋路裡來的,也不是從地底,也不是從光橋,而是從燈林裡那棵星靈樹下走出來的。一個人,很高,很瘦,穿著一件銀白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銀白色的,眼睛也是銀白色的。他的臉上有傷疤,很深,很舊,像被火燒過。
他走到紫苑麵前,停下來。紫苑睜開眼,看著他。她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
“你是誰?”她問。
“我是星。”男人說,“星辰的星。歸途的顏色。”
“你來做什麼?”
“來找一個人。”星看著紫苑,“找了一百年。找到了。”
紫苑看著他,看了很久。“我不認識你。”
“你認識。”星從懷裡掏出一枚種子,很小,小得像一粒塵埃。它是銀白色的,亮得像一顆星。“這是你給我的。很久以前,在葬星海。你說,等我找到自己,就拿著這顆種子來找你。現在,我找到了。”
紫苑接過種子,握在掌心。種子很暖,暖得像一個人的體溫。她低頭看,種子裡映著一個畫麵——她自己,很年輕,站在葬星海,麵前站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很瘦,臉上有傷疤,眼睛很亮。她把種子遞給他,說:“等你找到自己,就來找我。”
紫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星靈族的叛徒。”
“曾經是。”星點頭,“後來不是了。我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就來找你。”
“找我做什麼?”
“還你種子。”星說,“也還你一個人情。你救過我,在葬星海。我欠你的。”
紫苑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現在想怎樣?”
“想留下來。”星指著那棵星靈樹,“你的樹在這裡,我也想在這裡。種一棵樹,等一個人。”
紫苑沉默了一會兒。“等誰?”
“等我自己。”星笑了,“等了一百年,等到了。現在想等彆人。”
“等誰?”
“等你。”星說,“等你原諒我。”
紫苑冇有說話。她轉身,走進燈林,走到那盞銀白色的燈前,坐下。燈很亮,亮得像一顆太陽。銀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臉映得很柔和。她閉上眼,冇有說話。
星站在星靈樹下,冇有走。他隻是站著,看著紫苑,看著那盞燈。
辰曦走過去,站在他身邊。“她會原諒你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紫苑。”辰曦說,“紫苑不會記恨。她隻會記得。”
星沉默了很久。“那我等。”
“嗯。”辰曦點頭,“等。”
星在星靈樹下坐了下來。他冇有種樹,隻是坐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枚種子,但冇有種下去。他隻是握著,看著紫苑的方向。
辰曦冇有打擾他。她轉身,走回望歸樹下。
夜深了。燈還很亮。人還在等。辰曦靠在望歸樹上,閉上眼。她聽見了那棵星靈樹在呼吸,樹上的果也在呼吸。還有紫苑的呼吸,很輕,很慢,但很穩。還有星的呼吸,和她不一樣,更快,更急,像一個在跑步的人終於停下來。
第二天清晨,紫苑從銀白色的燈下站起來,走到星麵前。
“我原諒你了。”她說。
星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燈的光,而是另一種光,很亮,很暖。
“謝謝。”他說。
“不用謝。”紫苑在他身邊坐下,“因為我也等過。等了很久。”
星把那枚種子埋進泥土裡,開始澆水。不是用露水,也不是用血,而是用他的眼淚。眼淚是銀白色的,亮得像月光。種子發芽了。三天長到一人高,七天長到望歸的一半,十五天長到和望歸一樣高。又一棵銀白色的樹,銀白色的葉,銀白色的花。銀白色的果掛在最高的那根枝椏上,像一顆銀白色的星星。
兩棵星靈樹並排站在一起,像一對雙生子。
星坐在樹下,仰頭看著那顆果。“它熟了。”
“嗯。”紫苑點頭,“熟了。”
“你要吃嗎?”
“不吃。”紫苑搖頭,“這是給彆人吃的。”
星笑了。“那我也不吃。”
兩人坐在樹下,看著燈林,看著那些亮著的燈,看著那些還在路上的歸人。
辰曦站在望歸樹下,看著這一切。她笑了。她轉身,走進燈林,繼續澆燈。
因為燈還要澆,樹還要種,人還要等。
她是守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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