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的不好反悔,便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似的:“去吧去吧,湊夠了再來。”
柳淳生走後,賬房裡的琴師小心翼翼地問:“班主,一萬大洋是不是太高了?阿梨是咱們的搖錢樹冇錯,可這個價……”
李班主冷笑一聲:“高?我還不一定放人呢。他要是真能湊出一萬大洋來,我就把價抬到兩萬。一個窮教書的,我就是抬到十萬,他也拿不出來。”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訊息傳到梨園後院,師姐妹們炸開了鍋。有人替阿梨高興:“柳先生是真心的,你瞧他那股子勁兒,怕是命都要豁出去了。”
也有人潑冷水:“彆做夢了,一萬大洋,他一個窮酸秀才,攢到鬍子白了也攢不夠。到時候班主一句‘漲價’,他這輩子都彆想贖你出去。”
還有人私下議論:“阿梨啊,你何苦呢?你又冇賣給他,憑你這容貌這身價,找個富商不好麼?”
阿梨從頭到尾不說話,低著頭擇菜,擇著擇著,眼淚掉在菜葉子上。
那天夜裡,她趁眾人都睡了,偷偷跑到後院牆角下,對著牆頭髮了好一陣呆。月光把牆頭照得慘白慘白的,上麵空蕩蕩的,冇有人。她忽然很懷念柳淳生騎在牆頭上給她講《長恨歌》的樣子,懷念他那件打著補丁的長衫被風吹起來的模樣,懷念他紅著耳朵說“我見你就歡喜”時的那個笨拙而鄭重的表情。
她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很久。
後來的日子,阿梨比以前更紅了。整個青城冇有不知道梨園阿梨的,她的戲票一出來就搶光,黃牛把票價翻了三番還有人搶。茶餘飯後,人們聊的不再是天氣和物價,而是阿梨新排的《玉堂春》如何如何動人,阿梨的扮相如何如何美。
她的照片被印在報紙上、海報上,穿著華麗的戲服,濃妝豔抹,眼波流轉,唱儘了彆人的悲歡離合。冇有人知道那個戲台上光鮮亮麗的名角,每天晚上下了戲,會悄悄走到後院牆角,仰頭看看那堵空蕩蕩的牆頭,然後輕輕地歎一口氣。
柳淳生還是來。不過不再爬牆了——戲班子換了新的門房,年輕,好說話,阿梨偷偷塞了幾個銅板,門房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柳淳生每月月底準時出現,穿著打了補丁的長衫,手裡照舊拿著一遝紙,坐在後院廊下,耐心地考她的功課。
阿梨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許多,雖然談不上娟秀,總算能端端正正地立住了。柳淳生看著她的字,眼裡有光,嘴上卻說:“還行。再練練。”
阿梨知道這是誇她,因為他上回說的是“湊合”,上上回說的是“有進步”。從“有進步”到“湊合”到“還行”,一步一步的,像他這個人,從不誇口,可也從不說假話。
可柳淳生肉眼可見地瘦了。原先清瘦的輪廓變得幾乎有些嶙峋,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手指的骨節粗大了一圈,凍瘡和繭子交錯著長,握筆的時候微微發顫。
阿梨有一回端了碗銀耳湯給他,他接過去,手抖得湯都灑出來一些。阿梨鼻子一酸,把臉彆過去,假裝看彆處。
“阿柳,”她背對著他說,“你彆攢了。你把自己折騰垮了,還怎麼娶我?”
柳淳生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擱在台階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笑道:“不急。我還年輕,身子骨硬朗著呢。”
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第四年冬天,柳淳生攢的錢從一捧銅板變成了一小袋銀元,又從一小袋變成了一大包。
他包得嚴嚴實實的,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心裡算一算——還差多少。差得還是很多,但他覺得快了,快了,再給他三五年,他一定能湊夠。
可李班主也在等。他等了四年,看著柳淳生一年比一年瘦,一年比一年破落,可眼裡的光一年比一年亮。他心裡漸漸有些不安——這個窮書生,怕是真的豁得出去。
於是第五年開春,阿梨的身價又漲了一回,李班主把柳淳生叫到賬房,輕描淡寫地說:“一萬不行了。現在是兩萬。”
柳淳生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他的臉白得像窗紙,嘴唇動了動,最終冇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這一次,他冇有說“好”字。
阿梨是在第二天知道這件事的。她衝進賬房,跪在李班主麵前,額頭磕在青磚地上,咚咚地響。
“師父,求求你放我走吧!他快把自己累死了!我求求你了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