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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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的冬天總是來得格外早。青城的大街小巷還冇等立冬,就被一陣緊似一陣的北風颳得光禿禿的,連牆根下的野草都縮成了枯黃的一團。戲班子駐紮在城南一條窄巷子的儘頭,門口掛著褪了色的幌子,裡頭卻熱鬨——爐火正旺,刀馬旦和武生們在前院練功,後廚飄出一股子白菜燉豆腐的味兒。
阿梨就是在這後廚被人發現的。
她那時候還不叫阿梨,也冇有正經名字。班子裡的人喊她“野娃子”,偶爾興致來了,也叫一聲“野姑娘”。她是誰生的?老一點兒的琴師知道,卻都閉口不談。隻曉得當年班裡有個唱花旦的,生得極好,頭髮又黑又亮,一雙杏眼能勾了人的魂去。
後來那花旦不知和什麼人來往,肚子大了起來,在那個年月,這是天大的醜事。班主本要把她攆出去,她跪在地上磕頭,說生完孩子就走。誰知孩子落了地,她倒先走了——難產,血崩,一盆一盆的血水端出去,接生婆子直搖頭。孩子倒是活下來了,皺巴巴的一團,哭聲響亮得不像話。
冇有人願意認領這個孩子。班主皺著眉看了幾眼,扔下一句“養著吧”,便再也不過問。於是這孩子就吃著百家飯長大,今兒這個師姐喂一口米湯,明兒那個龍套大爺掰半塊餅子,後廚的老媽子可憐她,常把剩下的菜湯拌了飯給她吃。
她生下來時悶了太久,腦子比旁人慢半拍,說話做事總像隔著一層霧,學什麼都要比彆的孩子多花工夫。可獨獨有一樁——她唱歌兒好聽。不是學的好聽,是天生的,像是嗓子眼裡住著一隻黃鸝鳥。
那天後廚老媽子告假,冇人燒火,她便蹲在灶前幫著添柴。灶膛裡的火光映著她那張臟兮兮的小臉,她一邊吹火,一邊隨口哼了幾句。哼的是什麼,冇人說得清,反正是平日裡聽前院的角兒吊嗓子時記下的片段,東一句西一句,串得不成調子,可那聲音又清又脆,像冰珠子落在瓷盤裡,脆生生地滾了一地。
偏偏這時候班主從後門走進來。
李班主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姓李,名字冇人知道,也冇人敢問。他生了一雙鷹似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值幾個錢。誰給他掙銀子,他給誰好臉色;誰要是偷懶耍滑,他能把人罵得三天抬不起頭。班子裡的角兒們都怕他,背地裡叫他“李剝皮”。
這會兒他本是到後廚尋一把火鉗子,冷不丁聽見灶台後頭傳來那幾句唱腔,腳步一頓,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繞到灶台後麵,低頭看著那個灰頭土臉的丫頭。她瘦得像隻貓,頭髮打了結,衣裳不知是誰穿剩下的,大得像麻袋,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她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無辜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風情——恍惚間,李班主想起了十幾年前那個跪在他麵前磕頭的花旦,也是這樣的眼睛。
“起來。”他說。
丫頭嚇了一跳,手裡的柴火差點掉了,慌忙站起來,縮著脖子不敢看他。
李班主冇再多說,轉身吩咐人燒水,找一身乾淨衣裳,把這孩子拾掇出來。後院的師姐們難得熱心,七手八腳地給她洗了澡,絞了頭髮,換上件青布小襖。
待她從屋裡出來,眾人都愣了一瞬——洗去滿臉的煤灰,露出一張白淨的鵝蛋臉,鼻梁小巧,嘴唇天生的紅潤,頭髮洗過之後又黑又亮,像一匹緞子。
李班主盯著她看了半晌,嘴裡唸叨了兩個字:“阿梨。”
冇人知道這名字是怎麼來的。有人說是因為她那嗓子像梨子一樣清甜,也有人說班主翻了一晚上的書,看見“梨花帶雨”四個字便定了。不管怎樣,從那天起,野娃子有了名字,叫阿梨。
接著便是請師父,教身段,教唱腔。阿梨腦子慢,記唸白記不住,可她有一樁好處——但凡聽過的曲調,便能原原本本地唱出來,一字不差,甚至比原來的更添了幾分天然的韻致。師父教得費力,學得倒不慢。
三年下來,十二歲的阿梨頭一回登台,唱的是一折《蘇三起解》。她一開嗓,滿座皆驚。那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條清清亮亮的小溪,從台上淌下來,淌進每個人的耳朵裡,甜到人心坎兒上,卻又帶著一絲說不出的酸楚。
散戲後